傅慎寒只当霍凛在胡说八道,没接他那句‘治病救人’的话茬,转而聊起了正事。
“听温景行说,你们霍氏那边芯片的初步架构已经跑通了?卓有成效啊。”
霍凛终于把烟叼进嘴里,偏头点燃,火光映在他墨色的瞳孔里,明灭一瞬。
“消息传得倒快。”
“怎么,真打算跟封家打擂台?”
霍凛慢悠悠吐出一口烟“你别以为封朕是你未来的养妹夫,你就说话这么偏向,什么叫我跟封家打擂台?明明是他姓封的卡我脖子,我这叫正当防卫。”
傅慎寒......
傅慎寒的眉心骤然一拧,侧过脸来,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傅连枝:“她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傅连枝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绞紧裙摆,指节泛白。她垂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犹疑:“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叫沈倦,画油画的,早几年在美院挺有名的,后来……后来出车祸死了。”她顿了顿,悄悄抬眼觑他神色,“哥,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个人?”
车窗外的霓虹灯影飞速掠过,在傅慎寒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没应声,只是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什么极重的东西。
傅连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猛地浮上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认识傅慎寒十七年,从被傅家收养那日起,他就一直是个近乎冷酷的旁观者。他对她的关心有限,对她的纵容有度,对她的要求几乎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主动探问她的私事。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的不是疑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钝痛的滞涩,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旧伤处反复刮擦。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她发高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中听见书房传来砸东西的闷响,接着是傅慎寒低哑到撕裂的嗓音:“……你把原件给我,我烧了它。”
第二天,她看见他站在露台抽烟,烟灰积了半截,也没弹,任由它簌簌落下,烫穿衬衫袖口。而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速写纸,边角焦黑,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
那时她以为是他某位故人离世,只当是寻常哀思。
原来不是。
是沈倦。
傅连枝的呼吸微微发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稳住声线:“哥,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幅画?”
傅慎寒终于转回头。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可怕,像深潭底下暗涌的漩涡,表面无波,内里却裹挟着能把人拖入深渊的力道。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那幅画,《雾中桥》,沈倦的毕业创作,全国青年美展金奖作品——原件在我书房保险柜最底层。”
傅连枝瞳孔骤缩。
“你拿走它的时候,”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锥凿地,“有没有想过,许清禾是沈倦的未婚妻?”
“轰”的一声,傅连枝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未婚妻?
她只知道沈倦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连讣告都没登报;只知道许清禾大学时就总往美院跑,替他送颜料、取画框,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只知道那场车祸后,许清禾在太平间外站了整整一夜,头发湿透,肩膀抖得像风里残烛……她以为那只是同学情谊,是闺蜜替男友收尸的悲恸。
她从未想过,那竟是未过门的妻子。
傅连枝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想说“我不知道”,可这三个字卡在气管里,沉甸甸坠着,比铅还重。
傅慎寒却已不再看她。他重新望向窗外,路灯的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冷冽的星子:“你赢了那场展览的评委,靠的是画技,还是靠它背后的故事?靠的是沈倦的笔触,还是靠许清禾跪在你面前,求你别把画毁掉,说那是沈倦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傅连枝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她记得。
那天许清禾冲进她画室,浑身淋着雨,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没哭,只是把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拍在画架上,上面写着“骨髓配型失败”、“血液病晚期”、“预估存活期:三个月”。
“连枝,求你……”许清禾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幅画……是他熬了七十二小时画完的,说要挂在我婚礼上。他……他连婚纱照都没来得及拍……你就当……就当它是你画的,好不好?我给你钱,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你别毁了它……”
傅连枝当时怎么回的?
她笑着把缴费单撕成两半,纸屑飘落在许清禾颤抖的睫毛上:“清禾姐姐,你搞错了。不是我求你,是你求我。沈倦死了,画就是我的。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输血的事捅给媒体,让所有人看看,傅家大小姐是怎么靠吸你的血续命的。”
许清禾没再说话。她只是慢慢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丝(她咬破了嘴唇),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刹那,傅连枝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被扼住咽喉的幼兽。
原来那不是崩溃,是剜心。
傅连枝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想抓住什么,却只攥住自己冰凉的手腕。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推脱,想把所有脏水泼回许清禾身上——是她软弱!是她贪生怕死!是她自己跪着把尊严递过来的!
可傅慎寒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你输血的事,是我查的。”他声音平静无波,“你每次晕厥、贫血、需要紧急输血,记录都在傅氏医疗集团数据库里。而每一次匹配成功的供体编号,都是许清禾。你吃她补血的燕窝,用她输血换来的免疫力去参加画展,拿她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去剽窃她未婚夫的遗作——傅连枝,你告诉我,你哪来的脸,说她是你的移动血包?”
车停在了医院急诊楼外。顶灯惨白的光透过车窗打进来,照得傅连枝脸上毫无血色,像一张被水泡透的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