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阮念念进门就脱了大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北城酒店是地暖,踩上去别提有多舒服。
霍凛跟在她后面进来,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一回头就看见她蹲在行李箱旁边翻东西,露出后腰一小截雪白的细腰。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指腹顺着衣角探进去摩挲着腰肢光滑的皮肤,嗓音低哑,“老婆,找什么呢?”
“我的暖宝宝,明天出门想贴一个,北城也太冷了。”
霍凛低笑了一声,“明天不是约了许......
阮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刮着郑芳茹的耳膜。
她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辩解,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她下意识去抓阮泽的手腕,指尖刚碰到他校服袖口,就被他本能地往后一缩——那动作太利落、太决绝,像甩开一条沾了秽物的抹布。
郑芳茹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阮泽没再看她,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落在阮念念身上。她正站在霍凛身侧,微微仰头,听他说什么,发尾被晚风轻轻撩起,眉眼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阮念念也是这样,用凉毛巾敷他额头,一边擦汗一边哼歌,声音低低的,像溪水淌过青石缝,从不慌,也从不乱。
可今天,他亲眼看见母亲把二姐推进枪口,用最亲的血缘作绳索,捆着她往地狱里拽。
“你……”阮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连她手腕上那颗小痣都记得吧?小时候你总说那是观音菩萨点的福痣,说她命硬,能活过所有人……”
郑芳茹的脸倏地白了。
那颗痣,在阮念念左手腕内侧,米粒大小,淡褐色,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只有极亲近的人才可能日日留意。
她确实说过。
可那是在阮念念十岁之前。后来阮念念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笑,她便嫌晦气,再不肯提。再后来,她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心烦,更别提记什么痣不痣。
阮泽却记着。
他记着所有被母亲遗忘的细节——阮念念爱吃糖醋排骨,但必须剔掉肥肉;她怕打雷,初二那年台风夜整栋楼停电,她蜷在阳台角落抱着膝盖发抖,是他光着脚踩着冰凉瓷砖跑过去,把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她高二时阑尾炎手术,郑芳茹只来探望了一次,还是为了催她签放弃艺术生资格的同意书,而阮泽在病房守了整整三天,替她抄完落下的笔记,把药盒按时间分好,还偷偷把止痛药换成糖片,哄她说:“姐,这药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原来他早就在心里悄悄给阮念念立了一座碑,碑上没刻名字,只刻着两个字:姐姐。
而此刻,他看着地上那个哭嚎的女人,第一次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妈,”阮泽蹲下来,平视着她溃散的瞳孔,“你说你被逼的……可你约她的时候,手是稳的,笑是软的,说话是带钩子的。你根本不怕冯建国,你只是拿他当刀。”
郑芳茹浑身一颤,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阮泽慢慢站起来,校服裤脚沾了餐厅地毯的灰,他低头看了看,忽然弯腰,从自己书包侧袋掏出一个旧保温杯——铝制外壳磨得发亮,印着褪色的卡通小熊,杯盖拧得严丝合缝。
他拧开盖子,倒出半杯温水,又从口袋摸出两粒白色药片,轻轻放进水里。
水纹漾开,药片缓缓沉底,化开一圈极淡的蓝。
“这是抗焦虑的。”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颗颗楔进死寂里,“姐以前发病,会手抖、冒冷汗、眼前发黑,得立刻吃这个。我替她管药,三年,每天早晚两次,从没漏过。”
他顿了顿,把保温杯重新拧紧,塞回书包。
“可今天,她被枪顶着腰,站得比谁都直。她没吃药,也没发抖。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撑住,你就赢不了。”
郑芳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
阮泽没再看她,转身朝阮念念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阮念念望着他走近,眸色微动,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
“饿不饿?”她问。
阮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小声说:“姐,对不起。”
“嗯?”阮念念偏了偏头。
“我……不该信她。”
阮念念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泛白,却在她掌心一点点回暖。
霍凛一直没开口,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阮泽泛红的眼尾,又落回阮念念交叠在他手背上的五指——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正映着餐厅顶灯的光,冷而锐,像一枚未出鞘的刃。
他忽然伸手,将阮念念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拢进掌心,十指相扣,力道沉稳。
“走。”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残存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回家。”
阿耀早已处理完后门的事,此时无声立于餐厅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包口微敞,隐约可见几截断裂的金属器械——那是冯建国藏在西装内袋里的第二把枪,以及三枚未拆封的微型爆破装置。阿耀没碰那些东西,只用胶带层层缠死,再塞进包里,像封存一件腐烂的标本。
欧阳兰快步跟上,经过郑芳茹身边时,脚步一顿,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拧断冯建国胳膊时沾上的汗渍,擦完,随手一抛。
湿巾精准地盖在郑芳茹脸上。
郑芳茹本能地伸手去扒,湿巾黏着泪和粉底,糊住她的口鼻,像一张苍白的裹尸布。
阮泽没回头。
他们穿过空荡的大厅,玻璃门外,香江夜色如墨泼洒,霓虹浮沉。迈巴赫静静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司机阿耀沉静的侧脸。
阮念念坐进后座,霍凛绕到另一侧,却没立刻上车,而是俯身,单膝虚点在车门外沿,一手撑着车顶,目光沉沉地锁住阮泽。
“小子。”他叫得随意,语气却无半分戏谑,“以后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号码你姐存你手机里了,存的是‘霍二爷’,不是‘姐夫’。”
阮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喉结上下一滚:“……嗯。”
“还有。”霍凛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少年眼角一道没干的泪痕,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你姐这辈子,只缺一个弟弟。不是谁都能当。”
阮泽的呼吸滞了一瞬,眼眶又热又胀,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霍凛直起身,终于上了车。
引擎低吼一声,车子滑入车流。
后视镜里,餐厅灯火渐远,而郑芳茹瘫坐在地,被保安架着拖向后巷的身影,像一截被遗弃的朽木,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车内很安静。
阮念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霍凛没说话,只是将她圈进怀里,大掌覆在她后颈,缓慢揉按着紧绷的肌肉。他指腹有薄茧,动作却温柔得近乎虔诚。
阮泽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逝的光影,忽然开口:“姐,大姐……是不是真做错了?”
阮念念没睁眼,声音很轻:“她错在以为谣言能杀人,却忘了法律不是摆设。”
“那……妈呢?”
这一次,阮念念睁开了眼。
她望着车窗外,江面上游轮灯火如星河倾泻,明明灭灭。
“她错在把亲情当成可以反复抵押的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可最错的,是她亲手教会我一件事——有些血,流着流着,就凉了。”
阮泽没再问。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阮念念忽然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以及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她替阮泽挡下郑芳茹摔来的玻璃杯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