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霍凛揽着阮念念的肩膀,“从她嘴里应该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要不你先去院子里透透气,我去找冯建国……”
可还没等他说完,阮念念就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霍凛的唇角微勾,嗓音格外的温沉,“好。”
冯建国和郑芳茹不在同一个区域。
冯建国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独隔离的房间里。
霍凛和阮念念到的时候,他正一下又一下地用脑袋撞着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骚臭味。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
阮念念没回床边,也没去餐厅,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得满室通亮,也照见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停了,但积雪未化,整座北城被一层纯净的白温柔覆盖着。楼宇、街道、车顶、树梢,全都静默地披着素衣,连空气都透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清冽。
可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卫老爷子昨儿还端坐在藤椅上,说话时嗓音虽沉缓,却字字有力,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霍凛的脸;他亲手让人捧出那枚小白丸,说“三天后奉上”,语气里有托付,也有试探……怎么才过了一夜,人就没了?
她抬手按住自己左耳耳垂,指尖微凉。
这双耳朵,是陆寒川治好的。可陆寒川不是江盛淮的人——他是霍凛的人。早在她还不知道霍凛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身边布好了局。替嫁不是巧合,是预谋;北城之行不是意外,是安排;就连她以为偶然撞见的陆寒川与霍凛同行,原来也是早已写进剧本的一场戏。
那么……卫老爷子的死,是不是也在剧本里?
阮念念猛地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不可能。霍凛绝不会做这种事。他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更不屑于借命换药。他若想要小白丸,大可以强取,也可以威逼,但他选的是交易——以三十年荣华换一颗药丸。他信守承诺,也尊重规则。
可越是这样想,她心里反而越空。
因为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狠戾,而是温水煮蛙般的缜密。若卫老真是在昨夜暴毙,那说明有人比霍凛更快、更准、更冷血地掐断了卫家最后一点喘息的机会。
她转身快步走向玄关,蹲下身打开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来北城前偷偷整理的旧资料:香江霍氏近十年所有对外医疗合作项目清单、陆寒川在香江医学会公开演讲的录像截帧、还有几份模糊不清却反复出现的签字页复印件,其中一张右下角赫然印着一枚极小的朱砂印,形似半枚残月。
那是霍家老宅书房印章的变体。
她曾问过欧阳兰:“你们二爷书房里的印章,是不是只有一枚?”
欧阳兰笑着摇头:“哪止一枚?二爷有七方常用印,大小不同,用途不同。不过最老的那一方,据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只盖在最重要的契约上。”
阮念念当时没多问,只默默记下了那枚残月印的模样。
此刻她把纸袋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许清禾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轻快又带点撒娇:“小念念~你家霍二爷是不是又出差啦?我刚刷到微博热搜,说卫家老爷子凌晨突发心梗离世,全网都在传‘四大家族时代落幕’,好惨哦……你跟霍二爷昨天是不是刚见过卫老?他有没有说什么?”
阮念念盯着那条消息,迟迟没点开播放。
她知道许清禾只是随口一问,但她不敢回。
因为她忽然想起昨夜霍凛站在酒店门口等她时,肩头落满雪花,唇角带着笑,眼神却比雪还要沉静。他那时望着街口的方向,像在等一场初雪,也像在等一个注定要来的人。
而那个人,或许根本不是她。
她闭了闭眼,把手机反扣在掌心,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轻轻拉上窗帘。
房间瞬间暗了一半。
她走回床边,拿起霍凛昨晚随手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指尖抚过袖口内衬——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线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曾好奇问过,他说是阿劲手拙,补了个不大不小的破口。
可阮念念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香江码头,霍凛穿的就是这件大衣。而她当时分明看见,袖口完好无损。
她翻过袖口,用指甲小心挑开那道伪装缝线,里面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丝绒衬里,边缘整齐,针脚细密,显然不是临时补的,而是……早就藏好的。
她屏住呼吸,将衬里轻轻撕开一角——
一张折叠得极薄的泛黄纸片滑落出来,落在她掌心。
展开。
是一张手写药方。
墨迹已有些晕染,但字迹依旧遒劲凌厉,力透纸背:
【小白丸主方·卫氏秘录·丙寅年冬抄】
下方一行小字,笔锋陡然收束,却更显锋利:
【此方仅传嫡系,违者断脉剜目。——霍砚舟】
霍砚舟。
霍凛的父亲。
阮念念浑身一震,指尖骤然发麻,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霍砚舟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尸骨无存,连骨灰都没能带回霍家祖坟。官方通报称其酒驾失控坠崖,但香江坊间早有传闻,说那场车祸背后另有隐情,甚至牵扯到卫家当年一笔数亿资金的流向不明……
她喉头发紧,迅速翻过药方背面——那里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卫钏已不可救。若其继位,卫氏三日内必乱。唯小白丸可续命三年,三年内,需择一可信之人代掌卫氏实权。此人,须姓霍。】
最后一句,被一道重重的墨线划掉,旁边补了三个字,墨色新鲜,显然是近日所加:
【此人,即你。】
阮念念指尖一抖,药方飘落在地。
她弯腰去捡,膝盖撞在床沿,疼得她咬住下唇,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不是交易。
是交接。
霍凛不是来求一颗小白丸,他是来接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卫氏百年根基的钥匙。卫老爷子临终前那句“家门不幸”,不是在责骂卫钏,是在向霍凛交权。
而陆寒川昨夜坚持要看小白丸,不是为了确认真假,是为了确认……它是否已被启用过。
小白丸一旦入腹,便会在体内形成一层极薄的药膜,护住心脉,延缓衰竭。卫老若昨夜服下,今日绝不可能猝死。
除非……他根本没吃。
除非,有人在他服药前,先一步切断了他活下去的所有可能。
阮念念忽然想起昨夜霍凛在雪中接她电话时,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欣喜,不是温柔,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仿佛终于等到了某个早已设定好的节点。
她慢慢直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浴室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清醒的脸,杏眼微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