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湖位于东南群山腹地。
湖面广阔,湖心有岛,谢家世代聚居于此。
叶淮南一行人赶到时,湖岸早已戒严。
谢沧浪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谢珩与谢晚晴。
几日不见。
这位谢家主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
见到叶淮南却神色一松:
“叶道友肯来,我谢家便多了三分底气。”
“谢家主客气了。”
叶淮南目光扫过湖岸工事。
“战况如何?”
“先进岛再说。”
众人乘舟渡湖,登上湖心岛。
议事堂内早已铺开舆图,谢沧浪指着图上几处红点。
沉声道:
“狼王主力尚在大周之外,距此还有两日路程。”
“但他手下的四员妖将,已分两路袭扰外围,领妖众攻金鳞口。”
“一路带着百余精怪,绕到南边劫掠村落。”
“我已让谢珩带两百族兵守金鳞口,勉强能挡住。”
“可南边妖物狡诈,专挑薄弱处下手,再这么耗下去,人心先乱了。”
谢晚晴立在一旁。
“这些妖物擅长迷障与夜袭,族中将士多是武夫,易被幻术所扰。
“若能有符师配合破幻,南边之危可解。”
她说着,目光看向清虚子。
清虚子捋了捋胡子,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看上他的水符与雾阵了。
他刚要开口,叶淮南已先道:
“清虚道长带十名青壮去南线,以雾水阵困妖,雷符破幻。不求全歼,拖住狐妖三日即可。”
“好!”清虚子应声。
“周铁山。”
“在!”
“你带二十名精锐去金鳞口,协助谢珩守防线。黑熊妖肉身强横,避其锋芒,专挑妖众缝隙杀。”
“明白!”
分派已定,众人即刻动身。议事堂内只剩叶淮南与谢沧浪、谢晚晴三人。
谢沧浪看着叶淮南。
神色郑重:
“叶道友,这些都只是先锋。”
“真正难对付的是苍狼王本人,炼气圆满,一身妖力雄浑。”再加上狼王爪锋利无比,我全盛时期也只能与其缠斗百余回合。”
他自嘲一笑:“何况这些年为族中琐事分心,修为寸步未进,怕是撑不了百招。”
叶淮南望着舆图上黑松沟的位置,淡淡道:“炼气圆满,我也想会一会。”
谢沧浪心中一动。他早猜测叶淮南修为不在自己之下,此刻听对方口气,竟似有与炼气大妖一战的底气。他压下心头震动,沉声道:“若道友能牵制苍狼王,我谢家便集中兵力清缴妖众。只要妖众溃散,苍狼王孤掌难鸣,自会退走。”
“可以。”
一旁的谢晚晴垂着眼,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父亲,叶观主,女儿有一计。苍狼王自恃修为高,定然轻敌。我们可在金鳞口外设伏,先示弱诱其深入,再以符阵困之,集火攻击……”
她条理清晰,将伏兵位置、符阵布设、退路截断一一说来,竟滴水不漏。
谢沧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他这个女儿,自幼聪慧,只是碍于女子身份从未让她沾过军务。如今看来,倒是比谢珩更有几分帅才。
叶淮南也多看了谢晚晴一眼。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缜密,连妖物可能逃窜的路径都算到了。
“就按此计行事。”
两日之后,苍狼王大军压境。
黑熊妖在前开路,五百妖众浩浩荡荡杀向金鳞口。谢珩依计诈败,边战边退,将妖众引向预设的峡谷伏击圈。
“吼!”
黑熊妖见人族溃不成军,愈发骄横,抡着双爪追在最前面。刚冲进峡谷两侧,忽听一声锣响,滚石擂木从天而降,瞬间砸死数十妖众。
“中计了!”黑熊妖怒吼,转身欲退。
可峡谷入口已被周铁山带人封住。
“孽畜,往哪跑!”周铁山提刀纵身而上,全身气血翻涌,刀光带着劲风直劈黑熊妖面门。
黑熊妖怒极,挥爪硬接。铛的一声巨响,周铁山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可他丝毫不惧,脚下步法一变,绕到黑熊妖身侧,专挑关节处下手。
两侧高地上,谢家弓手齐射,箭矢如雨。妖众乱作一团,挤在峡谷中进退不得。
与此同时,南线的狐妖也中了清虚子的圈套。
那狐妖本想趁夜袭营,刚摸到营地外,便被漫天白雾裹住。雾中水汽凝针,扎得妖众惨叫连连。狐妖欲破雾,却被清虚子一张雷符炸得皮毛焦黑,只得带着残部仓皇逃窜。
消息传到中军,苍狼王果然震怒。
“一群废物!”
他一身灰毛,身形丈高,双瞳泛着幽绿寒光。听闻前锋受挫,他不再等后军,亲自领着三百精锐妖骑,直奔金鳞口而来。
“本王倒要看看,谢家这群蝼蚁,能翻出什么浪来!”
苍狼王速度极快,妖风卷着尘土,半个时辰便冲到了峡谷外。他一爪拍碎堵路的巨石,怒吼道:“谢沧浪,滚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符光。
数十张符同时引爆,土石翻涌间,一座困阵凭空成形。黄色光幕将苍狼王与麾下妖骑团团罩住,正是叶淮南与谢沧浪提前布下的土牢阵。
“雕虫小技!”苍狼王嗤笑一声,右爪凝聚妖力,狠狠一爪拍在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裂纹瞬间蔓延。
谢沧浪纵身跃至高台,长剑出鞘,坎水剑气连绵不绝斩向阵内:“苍狼王,你的对手是我!”
“就凭你?”苍狼王狞笑着迎上。
两道身影在阵中缠斗起来,剑气与爪风相撞,爆发出阵阵轰鸣。谢沧浪剑走轻灵,可妖力雄浑,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涌。不过三十回合,他便已落入下风,肩头被爪风扫中,衣衫碎裂,渗出血迹。
“谢家家主,也不过如此!”苍狼王步步紧逼,爪影如山压下。
便在此时,一道雷光骤然从阵外劈入,精准砸向苍狼王后背!
“滋啦——!”
苍狼王浑身一僵,毛发倒竖,下意识回身格挡。
叶淮南缓步从阵后走出,指尖雷光隐隐跳动。他抬眼看向苍狼王,语气平淡:“你的对手,是我。”
“又来一个送死的?”苍狼王眯起眼,打量着叶淮南。对方不过胎息四境的气息,方才那道雷法却让他隐隐有些忌惮。
“胎息境也敢来拦本王?不知死活!”
苍狼王一声咆哮,纵身扑向叶淮南。妖风扑面,带着浓重的腥气。
叶淮南不闪不避,指尖雷元凝聚,一道更粗的雷光迎头劈下。
轰!
雷光与爪风相撞,气浪四散。
叶淮南后退两步,丹田内五行气漩高速运转。果然,炼气圆满的妖物,肉身与妖力都远非胎息境可比。单凭雷法,只能伤其皮毛,难动根本。
“有点意思。”苍狼王甩了甩发麻的爪子,眼中凶光更盛,“难怪敢出头,原来是个雷修。可惜,境界差太多了!”
他再度扑上,妖力全开,灰毛倒竖,周身泛起淡淡的黑气。
叶淮南瞳孔微缩。
黑气!
和鬼潮中的黑气同源,却更凝练,竟缠在苍狼王身上,加持其妖力!
难怪这头狼王敢肆无忌惮东进,原来与黑气勾连在了一起。
电光石火间,叶淮南心念急转。若动用扶摇之气,配合雷法应当能重创对方。可扶摇之气来历不明,一旦动用,气息太过特殊,难保不被看出端倪。
便在他迟疑之际,苍狼王一爪已至眼前。
“观主小心!”谢沧浪急声提醒,挥剑从旁侧袭。
苍狼王头也不回,反手一爪将谢沧浪震飞。
就在这间隙,叶淮南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动用扶摇之气,而是将五行气漩全力催动,五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枚五彩气旋,迎着爪心推了出去。
“五行轮转——崩!”
轰!
气爆声震得整个困阵都晃了晃。
苍狼王闷哼一声,竟被震得后退两步,爪心传来阵阵刺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爪子:五行合一的力道,刚柔并济,竟硬生生卸去了他大半妖力!
“你到底是什么路数?”苍狼王面色凝重起来。
叶淮南没有答话,身形一晃,主动欺身而上。雷法为锋、五行为辅,招式招招贴肉。他不求一击必杀,只以快打慢,消耗对方妖力。
阵外,谢沧浪看得心惊。
他原以为叶淮南只是雷法强横,没想到近身搏杀也如此凌厉。更可怕的是对方那身五行合一的气机,生生不息,久战不竭。
这般天赋,别说东南群山,便是整个大周,也找不出第二个!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困阵早已被余波震碎,周遭地面坑坑洼洼。苍狼王喘着粗气,身上多了十几道雷伤,焦黑一片。他越打越心惊,这年轻道士看似胎息境,可续航能力简直离谱,打了这么久,气息竟丝毫不见紊乱。
再耗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撤!”苍狼王咬牙一声令下。
他麾下妖骑本就被谢家军士射杀大半,听见命令,顿时四散奔逃。苍狼王自身则化作一道妖风,向北逃窜。
“追不追?”谢珩提刀赶过来,急切问道。
“不必。”叶淮南抬手止住。
苍狼王毕竟是炼气圆满,真逼到绝境拼死反扑,代价太大。何况对方身上有黑气,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谢沧浪也点头:“能将其击退,保住金鳞湖,已是大胜。他经此一败,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众人收兵回岛。
此战斩杀妖众三百余,重创黑熊妖,击退苍狼王,谢家大获全胜。
当夜,湖心岛设宴庆功。
酒过三巡,谢沧浪屏退左右,厅内只剩他与叶淮南二人。
“叶道友今日大展神威,谢某佩服。”谢沧浪端起酒碗,正色道,“从今往后,谢家与抱云坳便是生死同盟。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淮南与他碰了一碗,酒液入喉,温热绵长。
“谢家主言重了。唇亡齿寒,本就该互相照应。”
谢沧浪放下碗,神色凝重几分:“道友想必也看出来了,苍狼王身上缠着黑气。”
“嗯。”
“此事蹊跷得很。”谢沧浪眉头紧锁,“西陲妖物与黑气勾连,绝非偶然。我听闻北边鬼潮也愈发凶戾,鬼物身上的黑气一年比一年重。再加上栖云山突然出世、资粮一加再加……这世道,怕是要大变了。”
叶淮南沉默片刻,缓缓道:“九月初九扬州秋会,或许能探到更多消息。”
“正是。”谢沧浪点头,“此次秋会,参会的家族定然不少。温家广发帖子,怕也是想联合各家,共商应对之策。到时候你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二人又商议了秋会行程、日后联防之策,直到夜深方才散席。
叶淮南回到暂住的院落,月色正浓。
他关紧房门,盘膝坐下,缓缓催动丹田内那缕扶摇之气。月色下,那缕气息泛着淡淡的银辉,与外界月华隐隐呼应。
掌心浮现那枚月牙令牌,令牌表面纹路在月华下渐渐清晰,竟隐隐指向西方——正是古蜀道深处的方向。
“碧阳仙府……古蜀道……”叶淮南低声自语。
沈砚提过碧阳仙府遗址在西陲古蜀道,而扶摇真人的小天地入口,竟也在那一片。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还有那黑气,当年碧阳仙府覆灭与黑气有关,扶摇真人证道失败,似乎也与天障后的黑气脱不了干系。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即将到来的碧阳仙府之行,恐怕会将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
而他手中这枚令牌与扶摇印记,或许便是入局的关键。
金鳞湖大捷的消息,数日之后便传到了栖云山。
玄光峰,沈砚洞府。
“苍狼王被击退?”沈砚捏着传讯玉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仅凭抱云坳与谢家的人手,就打退了炼气圆满的妖物?”
下属躬身回道:“据线报,此战关键是抱云坳那位叶观主。他以雷法重创苍狼王,逼得妖众北撤。”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玉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没看错人。
一个胎息四境的雷修,能正面击退炼气圆满的妖物,这份战力,足以碾压寻常炼气初期修士了。
“看来秋会上,他能给我不少惊喜。”沈砚低声自语。
他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望向主峰方向。
碧阳仙府三月后开启,各峰都在遴选人手。主峰那边,璇宸真人亲自带队,各峰炼气弟子随行。他玄光峰名额有限,本还在发愁没人能撑场面。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给叶淮南争取一个外围名额。让他以治下修士的身份随行,既能探探仙府底细,也能让他多立些功劳,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收入麾下。
打定主意,沈砚取出传讯玉符,开始给主峰管事传讯。
而此时的主峰禁地深处。
王守真正跪在一尊古鼎前,双手按在鼎身,缓缓渡入戊土之气。
紫袍真人璇宸立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这已是王守真入主峰后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来,他每日按功法修炼,暗中藏起三成修为,表面进度不快不慢,恰好卡在“被催熟却又资质尚可”的分寸上。
玉牌探气的秘密被他发现后,他便格外小心。每日修炼结束,都会以守藏法门将丹田最精纯的戊土气封入脏腑深处,只余下浮于表面的七成交给玉牌查验。
璇宸真人似乎对他的进度不甚满意,却也没过多苛责,只是每月增加丹药剂量,又命他每日来禁地,以自身气机温养这尊古鼎。
“再快些。”璇宸真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守真咬牙,将更多戊土气注入鼎中。
古鼎纹丝不动,却隐隐传来一股吸力,顺着他的手掌往回抽扯气机。王守真心头一凛,连忙稳住心神。
他早就觉得这尊鼎不对劲。
温养古鼎?哪有用修士自身本源温养鼎器的道理。这鼎分明是在吸他的戊土本源!
结合传承深处那句“肉身为媒”的警示,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底越来越清晰:
这戊土一脉,根本不是什么正统道统。所谓的守藏君,守的从来不是宝物,而是这尊鼎。一代代戊土修士,都是鼎的“养料”,被养到一定境界,便会被投入鼎中,以肉身成药,催动某种秘术。
而璇宸真人,就是那个收割的人。
“师尊。”王守真收功起身,装作不解地问道,“弟子愚钝,不知温养此鼎,是何用意?”
璇宸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只需知道,此鼎关系到我栖云千年道统。待你修为有成,自会知晓。”
说了等于没说。
王守真垂首应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修为有成?怕是修为有成之日,便是他身死道消之时。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弟子听闻,三月后碧阳仙府开启,各峰都在遴选弟子。不知弟子……可有资格随行?”
璇宸真人微微皱眉,似在斟酌。
片刻后,他缓缓道:“仙府凶险,你修为尚浅,去了也是送死。安心在山上修炼,不必想这些旁的。”
王守真心头一沉。
不让去?是怕他死在外面,断了“养料”,还是怕他在外面接触到什么,识破真相?
他不敢多问,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禁地,山风拂面。王守真抬头望向三十六峰错落的殿宇,只觉得这座仙气缭绕的山门,处处皆是吃人的陷阱。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只会被慢慢榨干。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守藏之道,重在藏。可一味地藏,终究是等死。他得主动寻条生路。
碧阳仙府,便是最好的机会。
既然明面上不让去,那就暗地里想办法。
王守真转身,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他记得,【守藏君】传承里提过,历代先辈都擅遁法与隐匿之术。藏经阁典籍众多,说不定能找到潜入仙府的法子。
与此同时,符峰。
阿桃正伏在案前画符,额角渗出细汗。
白鸢真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姑娘笔下符纹渐渐成型,符纸上秋霜之气渐浓,微微颔首。
“尚可。”
阿桃收笔,长长舒了口气。她仰头看向白鸢真人,小声问:“师傅,三月后的碧阳仙府,弟子真的能去吗?”
前几日,白鸢真人告知她,已将她的名字报上主峰,随队入碧阳仙府。小姑娘又激动又忐忑,连着好几日都在加紧练符。
“嗯。”白鸢真人语气清淡,“符峰式微,仙府中或许有前代符道传承。你去碰碰机缘,总好过在山上坐吃山空。”
她顿了顿,补充道:“仙府凶险,黑气与禁制遍地。到了里面,跟紧我,不可乱跑。”
“弟子记住了!”阿桃用力点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符,心里默默想:要是能在仙府里找到厉害的符法,回去就能教给师傅,符峰就能好起来了。还有山下的叶观主、清虚师傅、抱云坳的大家……等她学好本事,就回去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