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猩纹如活物般游走,他另一只手,竟从怀中取出一物。
非剑,非符,非丹。
只是一截枯枝。
焦黑,扭曲,布满裂痕,却在断裂处,隐隐透出一点金芒。
正是那株黄金律言树,在玄黄之气浇灌下,于昨日悄然脱落的一截枯枝!枝上金芒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气息——此乃世界本源法则的具象化碎片!
白弈屈指一弹。
枯枝化作流光,不偏不倚,撞入千嗔珠中心!
“轰——!!!”
没有巨响,没有光焰,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胎动的嗡鸣。
千嗔珠表面所有面孔瞬间凝固,随即如琉璃般寸寸绽裂!裂痕之中,金芒喷薄而出,如朝阳撕裂阴云。金芒所及之处,灰白雾气如春雪消融,那张巨大哭脸无声瓦解,化作点点金尘,簌簌飘落。
金尘落地,竟在青玉地砖上生出细小嫩芽,转瞬抽枝展叶,开出七朵金蕊白瓣的小花——花瓣舒展,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一个清晰字迹:
“恕”。
“恕”。
“恕”。
“恕”。
“恕”。
“恕”。
“恕”。
七朵花,七个“恕”字,一字一瓣,一字一光,一字一念。
整个紫宸殿,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万物屏息,天地垂听。
封凌虚膝上古剑,七颗星辰宝石齐齐黯淡,剑鞘嗡鸣戛然而止。他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凝视白弈,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竟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你……竟能以怨念为壤,栽出‘恕’之花?”
白弈摘下傩面。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俊却毫无血色的脸,眼下青黑,唇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未干的冷汗——显然,方才那一击,已耗去他大半心神。他看着封凌虚,目光平静,声音却如古井投石:
“怨念是毒,亦是药。毒可杀人,药可救人。关键不在毒本身,而在执药者之心。”
他目光扫过七宗众人,最后落在殿外——那里,是喧嚣沸腾的星落湖,是百万双燃烧着恶意的眼睛。
“你们说我是魔,因我受尽万人咒骂。可若这万人的咒骂,最终开出的不是业火,而是恕花……那我,究竟是魔,还是医?”
紫宸殿内,无人应答。
唯有那七朵金蕊白瓣的小花,在青玉地上轻轻摇曳,吐纳着微不可察的暖香。香气入鼻,竟让许多人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悄然松弛了一瞬。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醉梦星月楼执事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声音颤抖:“启……启禀诸位前辈!东、东海水族……在星落湖底,掘开了‘沉渊古阵’!”
满殿哗然!
封凌虚霍然起身,鹤发无风自动,眸中虚无尽碎,化作两簇冰冷星火:“何时?”
“就在白弈入殿一刻!”执事额头触地,声音带哭腔,“阵眼……阵眼正对着紫宸殿地脉!他们……他们在献祭!”
话音未落,整座紫宸殿剧烈摇晃!青玉地砖寸寸崩裂,七朵恕花金光骤暗!殿顶穹顶之上,无数黑色符文如活物般钻出,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网眼之中,是无数哀嚎扭曲的魂影——正是东海水族以万载海兽精魂,强行唤醒的上古沉渊之怒!
封凌虚古剑出鞘半寸,银光如电!
白弈却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他低头,看着脚下崩裂的地砖缝隙中,一缕缕黑气正疯狂上涌,缠绕着那七朵即将凋零的恕花根茎。
他忽然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朵花的金蕊。
花瓣微微一颤,金芒复炽。
“原来如此……”白弈轻声道,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殿内所有惊呼,“你们怕的,从来不是我的魔。你们怕的,是‘恕’一旦生根,便再无人能借怨念,为你们所用。”
他直起身,目光穿透殿顶黑网,仿佛望见了星落湖底,那正主持古阵、鳞片泛着幽蓝冷光的东海少主。
“那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沉渊’,究竟该由谁来镇。”
白弈并指如剑,倏然点向自己眉心!
“噗——!”
一滴金血,自他眉心沁出,悬浮半空,迅速膨胀,化作一轮拳头大小的……血月。
诡异,妖冶,却不再有丝毫暴虐气息。它静静悬在那里,像一枚被擦净的古老铜镜,映照出殿内每一张惊骇的面孔,也映照出湖底古阵中,那无数挣扎魂影最深处、一抹被遗忘的、属于生灵的微光。
血月无声旋转。
所有黑气,所有哀嚎,所有扭曲的魂影,竟在接触月辉的瞬间,纷纷停下动作,仰起头,望向那轮小小的、金色的月亮。
然后,它们开始……流泪。
泪是金色的,落于黑网之上,竟蚀穿层层符文,露出后面澄澈的星空。
白弈的声音,此刻响彻整座紫宸殿,也传入星落湖每一艘楼船,每一个修士耳中:
“沉渊非在湖底。沉渊,在人心深处。而镇渊之物……从来不是锁链,而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话音落,他眉心血月骤然爆开!
金光如洪流,席卷八方。
黑网寸寸焚毁,魂影化作点点金尘,融入金光,汇成一条璀璨光河,倒悬于殿顶,如银河垂落。
光河尽头,七朵恕花昂然绽放,花瓣舒展至极致,金蕊迸射万丈光芒,光芒所及,所有崩裂地砖愈合如初,所有摇晃楼宇稳若磐石,所有惊惶面孔,皆不由自主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听见了。
听见自己心底,那一声被遗忘太久的、轻如叹息的——
“嗯。”
殿内,封凌虚古剑彻底出鞘,银光映着金辉,竟折射出七道虹桥,虹桥尽头,是七宗祖碑虚影,碑上文字,正由“镇”字,悄然蜕变为“渡”字。
殿外,星落湖水面,无数金色莲花自波心绽放,莲瓣舒展,托起一枚枚悬浮的、泪光闪烁的魂影。
而湖心最高处,那艘琅琊飞舟之上,白弈的身影,正缓缓消散。
并非遁走,而是……如晨露遇阳,如雾气升腾,化作无数细碎金光,融入湖面莲影,融入空中虹桥,融入每一个人闭目后,心底悄然亮起的那一豆……微光。
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只知自此之后,琼天白玉城中,再无人能凭空生出对白弈的恶念。
因那念头一生,便如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未起,已化作一朵微小的、金色的……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