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楚戈,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向江玄,又迅速掠过秦无咎掌心那抹银纹,脸色阴晴不定。尹若兮亦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掐着掌心,似在推演某种不可言说的轨迹。
梦璃公主更是瞳孔一缩,手中玉杯“啪”地一声,碎成齑粉。她死死盯着江玄,温婉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惊疑与忌惮。她忽然想起父皇密诏中那句反复强调的话:“若遇东方世家江玄,无论其言其行,皆不可轻忽。此人……或为‘执网者’。”
执网者?那是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江玄,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玄色广袖垂落,衣袂拂过案几,带起一缕极淡的墨香。他步履从容,穿过寂静的人群,走向演武场中央。脚步落地无声,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他走到秦无咎身侧,垂眸看着这个跪伏于地、浑身浴血却脊梁笔直的青年将领,目光在他掌心那道银纹上停留片刻,随即抬眼,望向文瑶。
“文兄剑法精妙,令人叹服。”江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是,罗刹剑鬼图腾,本为镇守王都地脉之用。其真正威能,不在杀伐,而在‘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惊疑不定的脸庞,最终落在梦璃公主苍白的脸上:“玄月王朝能在诡异侵蚀下坚守百年,靠的从来不是边军将士的悍勇,而是王都地脉深处,那一座由百万禁卫骸骨铸就的‘镇厄碑’。碑文非金非玉,乃是以禁卫临终前最后一口不屈之气,刻于虚空之上。”
梦璃公主浑身一震,失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江玄未答,只轻轻抬手,指尖朝秦无咎掌心那道银纹虚点。
嗡——
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颤响起。
秦无咎掌心银纹骤然亮起,化作一道纤细银光,如游鱼般腾空而起,直射向摘星台穹顶。光华所至,穹顶原本流转的星图幻影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随即显露出一幅巨大、古老、令人窒息的虚影——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巨碑,碑身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流淌着暗金色的液体,如熔岩,又似血液。碑顶,赫然悬浮着一轮残缺的血色玄月,月晕扭曲,隐隐透出无数挣扎的面孔。碑基,则深深扎入一片翻涌的、粘稠如墨的黑暗沼泽之中。沼泽表面,无数枯瘦手臂伸出,抓挠着碑身,发出无声的嘶吼。
正是玄月王朝秘而不宣的镇厄碑本相!
“镇厄碑,镇的是厄运,封的是地脉,压的是……你们不敢直视的真相。”江玄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柄浸过寒泉的薄刃,“你们以为诡异侵蚀是从外而来?错了。它是从王都地脉深处,由那碑下沼泽中滋生、反哺而出。百万禁卫骸骨所镇压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你们自己王朝的‘病灶’。”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修士,包括楚戈、尹若兮,乃至梦璃公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们看着穹顶那幅令人心神俱裂的虚影,第一次感到脚下这片繁华的摘星台,并非坚不可摧的基石,而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棺盖。
秦无咎依旧跪着,却已不再颤抖。他仰起头,脸上血污未干,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他明白了,江玄并非敌人,而是……提灯人。提着一盏照见真相的灯,照向他们不愿直视的深渊。
江玄收回手,目光转向梦璃公主,语气平和,却重逾千钧:“公主殿下,你父皇派你来此,是为联姻,是为求援,还是……为寻一位能替你们剜除病灶的‘医者’?”
梦璃公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穹顶那轮残缺玄月,看着碑下翻涌的黑暗沼泽,忽然想起幼时宫中老内侍一句呓语:“王都之下,有月蚀渊。渊中之物,食月而生,亦食人念……”
原来,不是传说。
江玄不再多言,转身欲回席位。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穹顶虚影中的镇厄碑,那道最深的裂痕内,一道暗金色的液体突然如活物般激射而出,直扑江玄后心!速度之快,超越神识反应,连文瑶都只来得及瞳孔一缩,指尖剑气尚未凝聚!
然而,江玄甚至未曾回头。
他广袖轻扬,袖口掠过身后,一道比月光更清冷的银芒一闪即逝。
“叮——”
一声脆响,如琉璃碎裂。
那道暗金液体在距江玄后心半寸处,轰然爆开,化作一团氤氲金雾。雾气中,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金鳞、生有九目、口吐人言的狰狞小兽虚影一闪而没,只留下一句破碎的尖啸:“……织……网……者……不……得……干……涉……本……源……”
金雾散尽,江玄衣袍无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脚步未停,缓步走回东方世家席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微温,氤氲着淡淡的碧螺春香气。
摘星台内,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江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骇、敬畏、茫然、恐惧……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看穿的羞耻。
梦璃公主缓缓抬起手,用一方素帕,轻轻拭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那泪珠滚烫,落在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终于明白,父皇为何要她不惜以倾国为嫁妆,也要将此人带回王都。
因为玄月王朝真正的劫难,从来不在边境,而在王都之下。
而眼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或许,才是唯一能解开那座镇厄碑封印的人。
江玄放下茶盏,目光掠过秦无咎依旧跪伏的背影,掠过梦璃公主苍白却已不再慌乱的侧脸,最终,落在穹顶那幅渐渐淡去的镇厄碑虚影上。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网,已织成大半。
接下来,该收线了。
就在此时,摘星台外,一道急促的破空声由远及近,撕裂夜空。一名玄月王朝传令兵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入厅内,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裂帛:“启禀公主!北境……北境‘蚀月峡’防线……溃了!三万边军……全军……覆没!”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漠然、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整个摘星台内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耳膜上:
“——吾名‘蚀月’,今至。尔等,皆为祭品。”
穹顶之上,那轮本已淡去的残缺玄月虚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令人疯狂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