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盐湖,大军西行四日。
这一路行来,地势渐高,空气渐薄,四面群山如黛,雪线压顶。队伍中不少士兵高原反应强烈,只觉得胸闷气短,头重脚轻,行军速度不得不放缓下来。
杨炯早有预料,每日只行四十里便扎营休整,令军中大夫熬煮红景天汤药分发给众将士,又命各营轮换前队后队,让所有人都慢慢适应这海拔渐高的高原之气。
这一日午时,大军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杨炯勒住缰绳,举目望去。
但见群山环抱之中,一片绿洲铺陈开来,四水汇流,水草丰美。那都兰城便坐落在绿洲正中,夯土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四四方方,城郭俨然。
城南山峦叠嶂,雪峰皑皑,城北戈壁茫茫,黄沙连天,东西两道河谷如两条玉带,蜿蜒伸向远方。
真乃一处天造地设的雄关要隘!
杨炯心中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抽出千里镜,细细观察起来。
只见那城墙高约两丈有余,厚实坚固,四角各有箭楼高耸,城墙上雉堞整齐,隐隐可见人影晃动。
东门外立着两座土堡,鹿角拒马层层叠叠,陷马坑密密麻麻,明哨暗哨环环相扣。西边河谷隘口处,一座石堡扼守要道,木栅栏横亘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南昆仑余脉之上,桦木林郁郁葱葱,隐约可见几座岗楼矗立其间。
身旁毛罡策马上前,自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沉声道:“陛下,这都兰城可不一般。南靠昆仑,北临戈壁,东接草原,西控河谷,四水环绕,易守难攻。
吐蕃人在这里经营多年,城墙夯了三层,护城河挖了两道,粮草兵器堆了满仓。若强攻,怕是要折损不少弟兄。”
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东门,又道:“末将以为,不如先用火炮轰他娘的,把那城墙轰开几个口子,再用火药炸他娘的土堡,三面齐攻,逼他交出那野马川的羌人。若那慕容秃延伽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就连他白兰部一起端了!”
杨炯听了,将千里镜收起,淡淡一笑:“这都兰城卡在吐蕃、西域、中原三处商贸要道之上,每日过往商队不知凡几,关税抽成便是一笔天文数字。那慕容秃延伽在此经营三代,家底殷实,兵马齐备,让他拱手让出这聚宝盆怕是很难。”
毛罡一愣,沉声道:“那咱们直接强攻?”
杨炯摇摇头:“那野马川的羌人带着残部逃到这里,白兰部非但不绑了送来,反而收留庇护,他们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要么是想要坐地起价,要么便是真的夜郎自大!”
“那陛下的意思是……”毛罡欲言又止。
“压力自然要给,炮弹却不能浪费。”杨炯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都兰城虽是夯土,可到底也是座城,若用炮轰碎了,要重建可不容易。石料从哪儿来?昆仑山上运下来?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他说着,伸手指向那些正在缓缓爬山越岭的士兵,声音沉了下来:“再者,朕率军万里远征,火炮火器拖拽运输何等艰难,补给更是难上加难。这玩意儿要用在刀刃上,岂能大炮打蚊子?”
毛罡恍然,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杨炯又道:“高原之地,空气稀薄,兄弟们还不适应。若是一味依赖火器,到了那中东高原之上,该如何是好?
这一路西行,便是最好的练兵机会。让弟兄们多走走,多跑跑,把身子骨练出来,日后上了战场才不会吃亏。”
他说着,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朝前奔去。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在都兰东门外十里处扎营!”
“是!”
号令传下,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旌旗猎猎,马蹄如雷,浩浩荡荡朝都兰城压了过去。
都兰以东,草原辽阔,水草丰美。
杨炯选了一处高地,命大军扎下营盘,营帐连绵数里,炊烟袅袅。他又令士兵在营前掘壕垒墙,竖立拒马,布置鹿角,摆出一派久攻之势。
一切就绪,杨炯站在高坡之上,举目望向那都兰城,冷笑下令:“先放三发炮弹,让那慕容秃延伽开开眼!”
“轰!轰!轰!”
三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炮弹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尾烟,精准地落在东门外那两座土堡之间,炸出三个巨大的弹坑,泥土石块飞溅起数丈之高,硝烟弥漫,尘土飞扬。
城墙上的吐蕃守军哪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有的抱头蹲地,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乱成一锅粥。
杨炯放下千里镜,淡淡道:“折可侍!”
“末将在!”
“你带十名弟兄,去城里走一遭。”杨炯道,“告诉那慕容秃延伽,朕的条件只有两条。第一,白兰部退出都兰,迁居西宁府,朕保他部众平安、牛羊不失、财物无损。第二,交出野马川羌人,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又道:“若他答应,一切好说。若不答应……”
折可侍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末将明白!”
杨炯点点头,又叮嘱道:“羌人狡猾多端,困兽犹斗,你此去须得小心。若见势头不对,立刻发信号弹,朕亲自接应你出城。”
“是!”折可侍领命,转身挑了吉字营十名悍勇之士,翻身上马,朝都兰城东门驰去。
城上守军见只十一骑前来,面面相觑,待明白我方来意,便立刻派人回传消息。
半个时辰后,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折可侍一马当先,昂首入城,十名亲卫紧随其后,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杀气。
都兰城内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士兵。
吐蕃人、吐谷浑人、羌人、回鹘人,各色人等,议论纷纷。
“这就是华夏的兵?怎么只来了十一个?”
“听说他们的火器厉害得很,方才那三声巨响,差点没把老子的魂吓飞了!”
“再厉害又如何?这都兰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咱们只要卡死东西两门,他们就是来十万大军也进不来!”
折可侍充耳不闻,只策马缓缓前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暗暗记下城内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城门守备情况。
行至城中大帐,折可侍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帐中。
帐内,白兰部族长慕容秃延伽高坐正中,左右两侧分坐着各部落头领和将领。
这慕容秃延伽年约四旬,身形魁梧,面容威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枭雄之气。
野马川羌人首领弋仲坐在下手,面色阴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折可侍,眼中满是敌意和警惕。
折可侍昂然而立,抱拳道:“华夏吉字营郎将折可侍,奉皇帝之命,前来传话。”
慕容秃延伽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说!”
折可侍将杨炯的两个条件原原本本说了,语气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帐中顿时炸开了锅,各部落头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义愤填膺,有的面露犹豫,有的沉默不语。
慕容秃延伽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折可侍身上,冷冷道:“都兰是我吐蕃东疆门户,昆仑圣地,岂容外族指手画脚?我白兰部在此经营三代,寸土不让!至于那野马川羌人……”
他看了一眼弋仲,淡淡道:“他们既然来投奔我,我便有责任护他们周全。这是草原上的规矩,你回去告诉你们皇帝,都兰城,他打不下来!”
折可侍闻言,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说着,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弋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猛地站起身来,大喝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都兰城是什么地方了?”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涌进数十名羌人武士,个个手持弯刀,杀气腾腾,将折可侍和十名亲卫团团围住。
折可侍瞳孔一缩,右手按在刀柄上,冷冷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弋仲,你莫要坏了规矩!”
弋仲冷笑一声:“规矩?华夏皇帝率大军压境,无由宣战,这便是你们汉人的规矩?今日我便杀了你,看那杨炯能奈我何!”
慕容秃延伽眉头一皱,想要阻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犹豫不决,既不愿与华夏彻底撕破脸,又不想在众人面前示弱,便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折可侍见这光景,已知今日之事无法善了,当即大喝一声:“弟兄们,跟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长刀已然出鞘,刀光一闪,便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两个羌人武士。
十名亲卫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此刻见主将动手,哪里还会犹豫?纷纷拔刀应战,刀光霍霍,血花四溅。
帐中顿时大乱,羌人武士虽然人多势众,可哪里是这些身经百战的麟嘉卫精锐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被砍倒了十余人,余者纷纷后退,不敢上前。
折可侍且战且退,护着众亲卫朝帐外冲去。
他左手拔出一支信号弹,迎空一拉。
“咻——砰!”
一团红色的光球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红色的流星,久久不散。
城外大营,杨炯看到那红色信号弹,面色一沉,冷冷道:“看来这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他转头看向毛罡,沉声下令:“毛罡,你率两千骑兵,从北门绕过,截断都兰退路。贾纯刚,你率一千神臂弩手和一千刀盾兵,在东门外列阵,准备接应折可侍。其余人马,随朕压上,今日便让这白兰部知道,什么叫做天威难犯!”
“是!”众将齐声应诺,领命而去。
号令传下,大军如一台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各营各队迅速就位,行动之快,令行禁止,看得城上的吐蕃守军心惊肉跳。
折可侍冲出大帐,翻身上马,朝东门狂奔而去。
十名亲卫紧随其后,人人带伤,却个个悍不畏死,护着折可侍一路冲杀。
城中守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涌上街道,想要拦截。可折可侍等人马快刀利,左冲右突,竟无人能挡。
冲到东门时,城门已然紧闭,吊桥高高拉起。
折可侍大喝一声:“弟兄们,跟我上!”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长刀挥舞,刀光如雪,砍翻了七八个守军,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十名亲卫紧随其后,拼死护住折可侍的后背,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城墙。
终于,折可侍杀到了城门绞盘前,一刀砍断绳索。
“轰隆”一声,吊桥重重落下,砸起漫天的尘土。
“走!”折可侍大喝一声,带着众亲卫冲下城墙,翻身上马,冲出城门。
城外,贾纯刚早已率军接应,见折可侍出城,当即下令神臂弩手齐射,将追出城门的羌人射得人仰马翻,纷纷退回城内。
折可侍策马冲到杨炯身前,翻身下马,浑身浴血,抱拳道:“陛下,末将无能,谈判破裂!”
杨炯摆了摆手,淡淡道:“不怪你,朕早有预料。那弋仲既然敢动手,便是打定主意要拉白兰部下水。慕容秃延伽优柔寡断,坐失良机,今日便是他白兰部的覆灭之日!”
他说着,拔出腰间长刀,声如雷霆:“全军听令,攻城!”
战鼓震天,号角长鸣。
八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旌旗遮天蔽日,如潮水般涌向都兰城。
杨炯立于高坡之上,手持千里镜,目光如炬,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传出,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贾纯刚,率三千人马,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
“毛罡,率两千骑兵,绕至北门,截断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走!”
“李怀仙,率一千精锐,潜入南山桦木林,端掉吐蕃人的岗楼和伏兵!”
“其余人马,随朕压上,待西门火起,便全线总攻!”
军令如山,令下即行。
贾纯刚率三千人马,在东门外摆开阵势,神臂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后,火炮在侧,齐刷刷对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