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里卡尔城楼,灯火如繁星倒泻,将整座楼阁照得亮如白昼。
楼中正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横陈案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泥塑木雕细细摹出,错落有致。
沙盘四周,将星云集,甲胄森然,十余位将领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皆落在沙盘正中那座泥塑的喀布尔城上。
杨炯双臂环胸,绕着沙盘徐徐踱步,靴尖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响。
众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忽然,杨炯脚步一顿,停在了沙盘西北角。
他微微侧首,眉头紧蹙,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条蜿蜒如蛇的哈里河,半晌不动,竟似入了定一般。
满楼寂静,落针可闻。
李漟站在一旁,见杨炯这般模样,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杨炯猛然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凤眸中忧色愈浓。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何故如此。
良久,杨炯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贾,说说详细情况。”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看向贾纯刚。
贾纯刚面色晦暗,衣袍上沾满尘土,靴上泥泞未干,显是长途奔袭、片刻未曾歇息。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朝杨炯抱拳一礼,又向众将微微颔首,这才直起身来。
杨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声道:“坐下说。”
贾纯刚略一沉凝,目光扫过众人,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声音嘶哑却条理分明:“按陛下吩咐,我带了二十三个兄弟,南下恰城与喀布尔之间的山道,沿途搜索塞尔柱斥候与通信兵,以封锁我军攻打恰城的消息,为日后奇袭喀布尔做准备。”
他说到此,顿了顿,伸手指向沙盘上那条标注为“班德河”的细流,继续道:“这一路还算顺遂,沿途总计发现十一处斥候哨位,又遇一队二十人的通信小队,皆被卑职带人就地格杀,不曾走脱一个。”
白莲卫大将军仇鸾闻言,微微颔首,开口道:“如此说来,恰城陷落的消息,喀布尔方向尚未知晓?这倒是好消息。”
“正是。”贾纯刚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可就在卑职带人摸到喀布尔城外五里处时,却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众将闻言,皆是神色一凛。
贾纯刚皱起眉头,神情凝重:“城外官道上,商队络绎不绝,少则三五十匹骆驼,多则百余匹,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卑职初时也不在意,毕竟喀布尔乃塞尔柱东方第一大城,商贸辐辏,各路行商往来如织,本是常事。”
他略作停顿,抬眸扫视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可细细观察之后,卑职便觉出蹊跷。寻常商队,贩卖的应是各色货物,丝绸、瓷器、香料、药材,林林总总,品类繁多。可这些商队所运之物,竟全是锦缎、金银器具、陈年美酒,别无他物。”
此言一出,满楼皆惊。
李怀仙眸光一闪,沉声接话:“贾将军的意思是,喀布尔可能要举行什么大典?否则焉需如此多的锦缎美酒?”
贾纯刚赞许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当时也是这般想,能调动如此多商队专供奢靡之物,必是喀布尔城中的大人物无疑。
这机会千载难逢,若能探明究竟,咱们便可趁其举行庆典之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拿下喀布尔。”
毛罡听到此处,早耐不住了,摆手道:“老贾,快别卖关子了!到底探得了什么消息,你直说给他们便是!”
贾纯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一字一顿道:“我命人悄悄擒了几个阿拉伯商人,分开审问,所得口供一般无二,塞尔柱苏丹伯克,正亲率五万大军,沿哈里河星夜兼程,直奔喀布尔而来,不日即到!”
“什么?!”
满楼哗然,众将面面相觑,半晌无人言语。
灯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短暂的震惊过后,众将面上渐渐浮现出激动之色,所有人都看向了杨炯,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领兵跟这伯克碰上一碰。
杨炯神色如常,双臂环胸,又绕着沙盘踱起步来,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众将等了片刻,见他久久不语,不禁有些焦躁。
毛罡性子最急,正要开口,却被李漟一个眼神止住。
楼中一时沉寂,唯有烛花“噼啪”作响。
良久,杨炯忽而驻足,喃喃自语,声音极低,似在说给自己听:“我先锋军只有三千,火炮三十门,后续军队还在源源不断赶来恰城。到明日卯初,最多也不过六千人。伯克率五万大军进驻喀布尔,是发现了我军的踪迹?还是要北上河中?”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又道:“李溟的天灾军团现在何处?可曾与伯克遭遇?为何没有动静?”
这几句话虽是自语,却字字落在众将耳中。
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李怀仙最先开口,拱手道:“陛下,末将以为,五万大军对塞尔柱而言,绝非小数。而河中地区乃塞尔柱命脉所在,且此番是伯克亲自领兵,若按常规战法,步步为营,以喀布尔为北上补给枢纽,倒是最稳妥的法子。”
毛罡点头附和:“李将军说得是!陛下,如今无非两种可能。其一,塞尔柱人已发现我军踪迹,伯克亲率大军前来堵截;其二,他们尚未察觉,伯克此行本是北上河中,恰与我军撞个正着。
无论哪一种,咱们都要与伯克对上,这一仗是躲不过了。”
杨炯眸光一凝,沉声道:“既躲不过,那便打。如今要议的,是如何处置喀布尔。诸位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说到战术战略,众将早已按捺不住。
仇鸾迫不及待,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那座泥塑的喀布尔城,朗声道:“陛下!据库尔特所言,喀布尔常年守军一万。我军兵力虽只有六千,不及其数,但我军有火炮之利,足以迅速破城。
一旦拿下喀布尔,便可固守待援,后续援兵源源不断,可经恰城直抵喀布尔。届时再南下联络天灾军团,两面夹击,伯克五万大军,不过瓮中之鳖耳!”
他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听得频频点头,似乎此法甚妙。
不料毛罡却摇了摇头,直白道:“老仇,你这战法倒是稳妥,但却有一个天大的疏漏。”
仇鸾一愣,不解问:“有何疏漏?”
毛罡不慌不忙,伸手指向沙盘上喀布尔城周的三条蓝色泥线,分析道:“大家看,喀布尔乃山间盆地,三条大河横贯全城,如今正值丰水季节,水势浩荡。
咱们占了喀布尔容易,可怎么守?
倘若伯克大军围城,在上游筑坝蓄水,而后水淹喀布尔,我军如何抵挡?还能不能等到援军到来?”
仇鸾闻言,急凑近沙盘细看,半晌才抬起头来,额头已沁出一层细汗,心有余悸:“老毛,你说的确实在理!”
他话锋一转,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色,“可你这话也提醒了我,既然伯克可能水淹喀布尔,那咱们何不将计就计,放伯克入城,然后决堤放水,来他个水淹七军?”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目光全都落在喀布尔周围的水系之上,盘算着何处蓄水、何处决堤、何处驻兵、何处截击,七嘴八舌,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