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最高处的山脊线上,一团奇异的云朵沉沉地压在山顶,形状平圆规整,如同一只巨大的白玉碟子倒扣在峰巅之上,边缘光滑如刀裁,通体呈现灰白色的絮状纹理。
晨曦已经将大半个天空照得通透清亮,可那朵云却纹丝不动地悬在山顶,非但不散,反倒越发浓郁,云脚低垂下来,将山巅上那些石砌堡寨的影子吞得模糊不清。
灰蒙蒙的云气与山脊上蒸腾的薄雾连成一片,像是给整座山头罩了一层氤氲的面纱,里头隐约可见堡墙的棱角和新月旗的一角,透着一股子诡谲的幽深。
“这……这是要下雨了?”毛罡喃喃自语,仰头望着那朵凝滞不动的云,胖脸上神情复杂。
杨炯笑了一声,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传令下去,早饭就在这儿用,把锅灶搬过来,就在火旁吃!”
不多时亲兵们便抬着几只大锅过来,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汤,又分了一筐新烤的胡饼,每人跟前还有一拳头大的烤羊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杨炯接过一碗面汤,就着胡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糊道:“对,就是要下雨!我等的,就是这场雨!”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众将齐齐转头,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杨炯,手里的胡饼都忘了往嘴里送。
毛罡嘴巴张着,闷声问:“等雨?陛下!这雨跟破敌有什么干系?”
杨炯不紧不慢地嚼完嘴里的胡饼,声音却愈发平稳:“这扎格罗斯山脉的走向,你们都知道是西北至东南,绵延数千余里,它的西北端,离海不远。诸位可曾想过,海上的潮湿水汽被风裹着一路吹过来,撞上这道高耸绵长的山脉,会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显然没想过这般精细的天象之理。
杨炯伸手指着山顶那朵荚状云:“水汽被山脉迎风面抬升,越升越高,越积越冷,便凝成云,降成雨,这叫地形雨。
迎风面一旦下了大雨,水汽在山顶释放殆尽,剩下的空气便成了又干又热的气团,顺着背风面,也就是咱们所处的这一面山坡向下沉。空气每下行千尺,燥热便高三分有余。这座山少说也有七八千尺高,你们算算,那下沉的风该有多热?”
众人默然计算,毛罡最先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热浪滔天?”
“正是!”杨炯的眸子亮了起来,映着篝火跳动的光,“那种干热风叫‘焚风’。一旦迎风面大雨倾盆,背风面便要迎来焚风过境。气温陡升,湿度骤降,草木干枯如柴,石头被烤得发烫,这不正是咱们昨夜今晨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的光景么?”
闻人东方忽然一拍大腿,嗓门尖利起来:“陛下!您的意思是——火攻!”
“对!火攻!”杨炯咬下一口胡饼,嚼着嚼着,眼底的锋芒愈发锐利,“我原本还在头疼火油不够、纵火不易,可老天爷既然送了这般大礼,咱们岂有不收的道理?
迎风面一旦落雨,焚风便会在背风面肆虐,届时整座山都在那热风吹拂之下,草木燥烈如硝石,只需一颗火星,便能燎原而起!”
他话音一顿,抬手朝山顶一指,神色凝重起来:“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看那荚状云,厚而不散,尚在蓄积水汽,应当便是这一两日之内便要降雨。
咱们若是此刻放火,雨一下来,万事皆休。更何况……”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昨日傍晚我见山脊上有两处火头蹿起,虽然不大,可敌军很快便扑灭了。这说明拜仁是有防火意识的,寨中必备了水桶沙土,寻常纵火怕是难收全功。”
贾纯刚浓眉紧锁,沉吟道:“陛下说得在理。这扎格罗斯山连绵起伏,咱们带的火油数量有限,若想人为纵起漫山大火,确实力不从心。可借助焚风……”
他眼中精光一闪,“那便大不相同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只要选准了时机,引火到迎风面的草木上去,整座山脉便是一座天然的柴堆!”
杨炯点头,声音低沉下去:“只要焚风一起,咱们便放出热气球,升至山脊线上空,朝迎风面发射火箭、投掷火油罐,将引火点布设在风向转折之处。
焚风会裹着烈焰顺坡而上,再翻过山脊灌入迎风面。
到那时,整座扎格罗斯山便是一片火海。
那伯克的十万大军依山布阵、堡寨相连,大火从四面合围,他们撤无可撤,退无可退,便是不费咱们一兵一卒,也能烧他个片甲不留!”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哪里还顾得上吃饭,纷纷撂下碗筷,七嘴八舌便议论起来。
毛罡一掌拍在膝盖上,震得面汤碗都跳了一跳:“陛下简直神了!一旦大火燃起,就这几日这般炎热的天气,敌人连救火的水源都寻不着!就算有井有水,那漫山遍野的火势,靠几桶水泼得灭么?”
仇鸾已经腾地站了起来,动作果决:“末将这就去带着厚土营挖防火带!咱们处在背风面,万一火星子飘过来燎了营盘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般说着,他端着自己那只面汤碗,转身便往自己帐篷方向走,脚步生风。
闻人东方沉吟片刻,抬头正色道:“陛下!焚风的条件是迎风面先降雨,那这降雨的时机便至关重要。属下请命,即刻派热气球升空,越过山顶去探查迎风面的云雨情况!也好掌握第一手的情报,不至于错失了时机!”
杨炯赞许地点头:“好!数量不必多,三五具便够,千万注意隐蔽。山脊上有敌军的哨塔,若被他们瞧见了热气球的影子,未必不会起疑心。”
“属下省得!”闻人东方将手中胡饼三两口塞进嘴里,又端起面汤碗仰头灌了半碗,拿袖子一抹嘴,便起身朝摧字营的方向疾步而去。
杨炯深吸一口气,转脸看向毛罡和贾纯刚:“焚风引起的大火,少说也要烧上三天三夜才能减弱。咱们不能等火灭了再寻路进山,那样就晚了。
毛罡,你立刻安排山字营和猛字营的精锐,备好防火面罩、湿布巾、水囊,一旦大火燃起便跟着老贾指引的方向推进,要赶在火势未完全熄灭之前便摸清入山通道。”
毛罡敛了笑意,郑重拱手:“陛下放心!只要老贾的斥候营能把进山路探出来,我亲自带人开路,清扫那些没被烧死的残敌!绝不会让他们阻挠大军前路!”
贾纯刚跟着一拍胸脯,嗓门洪亮:“我斥候营备的有防火披风和水袋,等山火一起,我便带人顶着热浪摸上去,三天之内,必定寻出三条以上安全通道!”
杨炯“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环顾着围坐的众将,见人人脸上都燃着灼灼的光,心知军心可用,胸膛里那股被山势压了数日的闷气终于舒了大半。
他转过身,正对着扎格罗斯山脉的方向,晨光已攀上了半山腰,将那些青黄的草坡照得一片金灿灿的暖意,可山顶那朵荚状云依旧沉沉地扣着峰巅,云气缭绕间,不见真容。
就在这时,营区后方传来一阵滚轴转动的咯咯声。
杨炯循声回头,但见三具热气球正被摧字营的兵卒从库帐中推出来,巨大的气囊在晨光中缓缓充气鼓胀,渐次撑开,朱红的绸布上绣着金色的蟠龙纹样,在风中微微鼓荡。
那气囊越胀越圆,底下的吊篮已经坐进了掌舵的工兵和瞭望的斥候,缆绳一根根松开,热气球轻轻晃动了两下,便离了地面,一寸一寸地升起来。
杨炯望着那三具缓缓升空的热气球,心潮如沸浪翻涌,胸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
他立在篝火旁,晨风拂起他赤红常服的袍角,火光映着他的面庞,将那双黑眸灼得亮如寒星。
他忽然仰起头,迎着漫天朝霞,运足了中气,朗声吟诵道:
“赤轮秋暑荡金波,烈焰淬金戈。
把酒问羲和:驾金乌,夷寇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斫尽酋奴骨,人道是,华夏巍峨。”
最后一个字落地,余音在晨风中盘旋回荡,被那渐升渐高的热气球托着,直送上九霄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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