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漟见他神色不对,下意识低头,往后挪了半步:“没什么,我没事。”
杨炯的目光直直锁着她那只虚虚点地的右脚,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没有!”李漟嘴硬地后退了一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退到一半便僵住了。
杨炯不再给她狡辩的余地,挣扎着撑起上身,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他闷哼了一声却不停,单手撑着石壁便要起身。
李漟见他如此,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来扶,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扯了过来。
杨炯顺势将她放倒在自己身侧的石地上,动作虽重却刻意避开了她的右脚,随即弯下腰来,伸手去解她右脚靴帮上的系带。
“你……你别……”李漟伸手推他的肩膀,力道软绵绵的,根本挡不住他。
杨炯不说话,只三下两下解开了系带,将那沾满泥污的黑皮靴轻轻褪了下来。
靴子脱落的瞬间,他呼吸猛地一窒。
入眼的是一只被鲜血浸透的白绫罗袜,暗红色的血渍从脚趾一直蔓延到脚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有些地方已经干涸结成了硬壳,将罗袜与皮肉黏连在一起。
脚后跟处的罗袜破了一个铜钱大的洞,那破口四周的血迹最浓,颜色呈深褐近黑,显然伤口磨破了很久,又反复行走,早已血肉模糊。
整只罗袜被血浸得沉甸甸的,透过薄薄的绫面,隐约可见底下肿胀的轮廓。
杨炯猛地抬头看她,眉头拧成了一团:“你走了多远?”
“没……没多远!”李漟别过脸去,声音却带着一丝心虚。
杨炯知道问不出实话,索性不再问,只将她那只伤足轻轻搁在自己大腿上,随即从靴筒旁抽出匕首,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罗袜的系口,一点一点地往下褪。
每揭一寸,李漟的眉头便紧皱一分,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嘶……!痛!”
她终于忍不住,倒抽着凉气,手指紧紧攥住了杨炯的胳膊。
杨炯的动作更轻了些,罗袜剥到脚后跟处,那里已经和皮肉牢牢粘在了一起,他顿了顿,屏住呼吸,用刀尖贴着皮肤最浅的一层一点点割开。
黏连处被撕开时发出极轻的“嗤”一声,一缕血丝顺着脚踝淌下来。
他低头看去,心口猛地一疼。
李漟那只脚生得极好看,趾骨纤长,脚弓弧线流畅,脚背白皙如脂,原该是一只养在锦缎罗襦里、踩在丝绒地毯上的玉足。
可此刻那白净的脚底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磨痕,脚掌处几个硕大的血泡早已磨破,表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四周的皮肉被砂石蹭得血肉模糊。
脚后跟的伤最重,一整片皮肉都被磨去了表层,血水混着泥沙糊成一片,脚趾缝里也有细密的擦伤,几道长短不一的划痕从足弓一直延伸到前掌。
杨炯盯着那只伤足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脚踝处一条尚未破皮的红痕,心中一叹。
他从这伤口的磨损程度来推算,这女人少说背着他走了有十里地,哪里像她轻描淡写说的那般“没多远”?
十里地,便是寻常男子走下来也要脚底起泡,何况她一个养在深宫、连出趟门都要坐辇的娇贵女人。
这女人从小就懒,最喜欢的就是冬日里窝在暖阁喝酒听曲,梦想就是一辈子无忧无虑地混日子。别说走十里路了,便是小时候从尚书省走到东市口,不过几条街的脚程,她都要赖着让他背过去。
想到这里,杨炯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从旁边拾起水囊,拔开塞子,将清水缓缓倾在她脚面上。冰凉的泉水冲刷过伤口,李漟痛得连连吸冷气,脚趾蜷得紧紧的,却硬是咬着唇没叫出声来。
“你笑什么?”李漟突然发问。
“没什么。”杨炯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有些恍惚,“就是想起小时候逃课跟你逛西市,每次回来你都要欺负我、哄骗我背着你回宫,没想到小时候被你欺负,现在却全还回来了。”
李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凤眸弯成了月牙。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几分得意:“你这人可真记仇!都多少年了还翻出来说!”
“不是记仇。”杨炯抬起眼来,目光直直看着她,“是心疼。”
李漟嘴角的笑一下子僵住,她眨了眨眼,原本戏谑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露出一瞬间无所适从。
火光在她眼眸中跳了跳,映出一点湿润的微光。
她忙偏过头去,语气故作轻松:“那你还不对我好点?整天就知道气我,跟我斗气。”
杨炯白了她一眼,二话不说,握着她纤巧的脚踝一把将她往自己怀中扯近了几分,随即伸出另一只手,探到她衣襟前,利落地一扯一勾。
李漟只觉得胸前一凉,还没反应过来,那件暗红色的窄袖短袄已被他解开了三枚扣绊,内里那件茴香映水的雪白肚兜便露了出来。
杨炯探手进去,手指勾住肚兜背后那条细细的系带轻轻一抽,肚兜便松了下来。
他捏住布料一侧往外一拉,那件软绸肚兜便从李漟衣襟间被他整件抽了出来,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李漟只觉得胸口一空,凉意贴肤而入,她张口便是一声惊叫,可那叫声刚涌到嗓子眼,杨炯已经将那条雪白肚兜一撕两半,叠了叠便往她脚底裹去。
李漟愣愣地看着他手法娴熟地包扎自己的脚伤,从足弓绕过脚背再到脚踝,缠得既紧实又不致勒痛,末了还打了个齐整的结。
她那张俏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终于忍不住咬牙骂道:“你……你给多少女人解过肚兜呀?这么熟练!”
杨炯头也不抬,随口反问:“谁不熟练,你说说看?”
李漟被他问得一愣:“我……你……啊?”
“啊什么啊?”杨炯抬起眼来,目光直直锁着她,语气不依不饶,“到底是谁给你解的不熟练?你还认识别的野男人?”
“没有呀!”李漟下意识地出口辩解,话一出口才发觉上当。
“那你怎么对比出来的?”杨炯瞪着眼,面上正经严肃,“若是有,那就是你对感情不忠贞;若是没有,那就是无中生有、血口喷人。横竖都是你的错,道歉。”
“对……”李漟被他这一通逻辑砸得晕头转向,差点真要开口道歉,可话到嘴边猛地反应过来,凤眸一凝,抡起拳头便往他肩头狠狠捶了一记,恼道,“你跟我无理取闹是吧!”
“你先开的头!”杨炯不紧不慢,手上已经将伤口包扎妥当,却故意别过目光去看洞壁,那嘴角抿着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漟瞪着他那张故作正经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那双凤眸里火光跳动,又是气又是恼,可恼里又分明藏着别的什么,烧得她耳根都隐隐发烫。
李漟气得发闷,一咬牙,忽然一个翻身,双手撑着他的肩头,整个人便跨坐在了他腰间。
杨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哎”了一声,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重心不稳摔下去。
他喉咙微微发紧,没好气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野男人只有一个!”李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凤眸灼灼,一字一字从齿缝里逼出来,“就是你!”
“哎!我们是青梅竹马,什么野男人,忒难听了些!”杨炯扶着她的腰,仰头望着她,语气无奈。
“你不是野男人?”
“当然不是!”
“我看你就是!”李漟冷笑一声,俯下身来,鼻尖几乎抵上他的鼻尖,“总是占我便宜,不拒绝,不负责,你不是野男人是什么?”
“好吧,那我确实是野男人。”杨炯索性摆烂,往身后石壁上一靠,双手一摊。
李漟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恶狠狠地瞪了他半晌,忽然低下头来,脑门直直撞上他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磕得杨炯“嘶”了一声。
她一字一顿:“野男人可不好当,我得验验货。”
“不要了吧?”杨炯哭笑不得,“荒郊野岭,像什么话?”
李漟却不答话,忽然双臂一拢,将他的脑袋按进了自己胸口。暗红中衣之下,柔软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上了他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的茴香气。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畔,声音又轻又软:“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你不爱?”
杨炯被她按在胸前,鼻尖都是她身上的气息,闻言一愣,随即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不再挣扎,只闷闷地答了一句:“洞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你不怕?”
李漟轻笑一声,手掌从他脑后滑到他后颈,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的发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地挑衅:“哼!那咱们就较量较量。”
她说着,空着的另一只手便摸向了自己腰间那根摇摇欲坠的银丝绦带,指尖堪堪勾住带子的末端,正要往下扯。
忽然,洞口外传来一声粗哑的呼喊。
那声音隔得不近,却在这寂静的浓烟中分外清晰,是个男子的嗓门,说的正是波斯语:“这洞里怎么在冒烟?”
李漟的手猛地顿住,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那方才还带着慵懒与戏谑的凤眸骤然一凝,瞳孔急剧收缩。
杨炯的反应更快,一把将她从自己身上揽下来,顺势按在自己身侧的石壁暗影中。
另一只手已经拾起匕首,握在掌中,刀尖朝外,整个人缩入了火光无法照及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杨炯飞快地捞起地上的靴子,塞进李漟怀里,低低一声:“别出声!”
李漟点了点头,重新提上靴子,凤眸死死盯着洞口那一片赤红的光亮。
四下为之一静,唯有二人呼吸声,弱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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