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着那一片森然的刀林,嘴角微微一勾,长剑前指。
“杀——!”
一千五百人如同出闸的洪流,沿着山坡向下漫卷而去。
大雨遮蔽了脚步声,泥泞的坡面在他们脚下却如平地一般。
山讹营本就是为山地而生的精锐,攀援绝壁尚且如履平地,更兼这不过百丈的陡坡。
他们猫着腰,脚掌落地无声,身形在灌木和岩石的阴影间飞快穿梭,速度快比猿猴,威势力压猎豹。
坝上的塞尔柱兵对此浑然不觉。
篝火在雨中噼啪燃烧,士兵们仍在加固坝体,有人扛着铁锹走向坝尾。
无意间抬头,便看见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山坡上涌下来。
他张大了嘴,一声“敌”字刚到喉咙口,一支铁脊箭矢“噗”地贯入了他的咽喉。
他踉跄两步,栽倒在泥水里,手中的铁锹“当啷”一声砸在石头上。
“敌袭——!”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嘶哑的喊叫划破雨幕。
坝上顿时炸了锅,塞尔柱兵丢下铁锹麻袋,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弯刀和盾牌。
百夫长朝着坝顶的绞盘房狂奔,嘶声大吼:“快开闸!快开闸放水!别让他们抢了坝——!”
安娜瞳孔猛地一缩,她脚下不停,身形在雨中疾掠,同时扬声道:“拦住去绞盘房的人!”
山讹营先锋已经与坝上的塞尔柱兵接上了手。
一名山讹营士卒迎面撞上两个塞尔柱兵,对方弯刀一左一右劈来,他矮身一让,左肩硬吃了一刀,甲片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被雨水冲得淡红一片。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长刀反手一撩,刀尖从那人的肋下斜斜捅进去,直贯心口。
与此同时,他左臂一夹,将另一人的弯刀死死夹在腋下,身子猛地一转,带着那人转了半圈,随即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
那人惨叫着弯腰,被他反手一刀割断了喉咙。
血溅了他一脸,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答往下淌。
他连擦都没擦,一脚将尸体踢开,继续向前冲。
坝顶那条狭窄的通道上,双方绞杀成一团。
塞尔柱兵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守着坝顶这方寸之地,凭着弯刀和圆盾拼死抵抗,仍可堪一战。
一名山讹营士卒持刀突进,被对面三面盾牌同时顶住,三柄弯刀从盾牌缝隙中同时刺出,一刀捅在他左肋,一刀划开他小臂,第三刀则劈开了他头盔边缘的皮衬。
他闷哼一声,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却趁对方收刀的一瞬,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将中间那面盾牌连人撞翻在地,随即长刀落下,一刀剁断了那人持盾的手腕。
凄厉的惨叫声中,他单膝跪地,用刀撑住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他的甲片缝隙里不断渗出来,混着雨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有塞尔柱兵被逼到了坝沿,退无可退,索性丢下弯刀伸手去抱山讹营士卒的腰,两人扭成一团,脚下打滑,一起滚下三丈高的坝体,“扑通”一声砸进下方浑浊的河水里。
安娜武功说不上高明,比起玛西那种沙场老将的狠辣差了不止一个层次,但胜在身法灵活、眼力毒辣,寻常塞尔柱兵的三五招她还能应付。
一名敌兵从侧面包抄而来,弯刀横斩,她侧身一让,刀风擦着她的紫色发梢掠过,削断了几缕碎发。
安娜借着转身的势头,长剑顺势刺出,正中那人持刀的手腕。
“啊”的一声惨叫,弯刀脱手坠地。
安娜再跟进半步,剑尖抵住那人咽喉往前一送,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身。
来不及擦拭,前方坝顶绞盘房附近的战况便让她心头一凛。
七八个塞尔柱兵正围着那具巨大的铁制绞盘,拼命地扳动轮辐。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连接闸门的铁链一寸一寸地绷紧,坝体下方的闸门已经在缓缓向上升起,浑浊的河水从闸门缝隙中急涌而出,水声轰然。
安娜惊怒交加,厉声喝道:“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开闸!”
话音未落,阵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括弹动声。
“嗡——!”
山讹营二十余具神臂弩同时发射,铁脊短箭攒射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那些围着绞盘的塞尔柱兵猝不及防,当场便有四五人身上同时中了两三箭,惨叫着扑倒在地。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了上来,尸体堆叠在绞盘前方的狭窄通道上,竟成了一座矮墙,挡住了后续弩箭的射界。
安娜一眼看清局势,心急如焚。
那闸门还在持续上升,水声越来越响,下方河面的浪头已经卷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她再不迟疑,反手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一枚鸡卵大小的轰天雷,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将轰天雷用细麻绳牢牢绑在箭杆前端,弓臂拉满,箭尖稳稳对准绞盘中央那一片挤成一团的人影。
“嗖——!”
箭矢破雨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色的轨迹,精准地落入那群塞尔柱兵之中。
“轰——!”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火球在雨中炸开,铁片和碎石四散飞溅,绞盘周围顿时被炸出一个空当。
那几个塞尔柱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有一人当场便没了动静,另一人半个身子挂在坝沿上,血从额角汩汩涌出,被雨水冲成一条暗红的溪流。
身后的山讹营士卒见状,立刻有样学样,纷纷从腰间取出轰天雷绑在箭上,朝着绞盘房方向攒射。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团团火球在雨中炸开,铁片纷飞、碎石迸溅,绞盘周围的塞尔柱兵死伤惨重,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倒了一片,绞盘前方终于空出了七八步宽的通道。
但眼前这通道却被尸体堵住,横七竖八的塞尔柱兵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的还睁着眼,有的被炸得残缺不全,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细流,沿着坝顶的排水沟哗哗地淌下去。
安娜当机立断,大吼下令:“别搬了!用轰天雷开路,直接炸开!”
几个正在弯腰拖拽尸体的士卒猛地醒悟过来,丢下手中的手脚,从腰间摸出仅剩的轰天雷,齐齐塞进尸堆下方的缝隙里,随即连滚带爬地向后撤出十来步。
安娜自己也摸出一枚,拉开引线,奋力掷向那堆尸体正中。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水坝都颤了三颤,碎石、铁片、残肢断臂裹着血水四散飞溅,堵在通道上的那堆尸体被炸开一个大缺口,碎肉和残骸散落在两侧坝面上,露出中间一条血淋淋的通路。
“杀——!”
安娜长剑高举,声嘶力竭地大吼。
山讹营士卒如潮水般沿着那条血路狂涌而上,长刀翻飞,刀光在雨幕中织成一片银网。
没有了地形优势的掩护,剩下的塞尔柱兵在山讹营面前便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三千党项精锐本就是千里挑一的悍卒,刀法精湛、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互相策应,一人正攻一人侧击,长刀匕首并用,转瞬之间便将残存的百余敌兵冲得七零八落。
半个时辰不到,坝上的喊杀声便渐渐稀疏下来。
五百塞尔柱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坝顶、坝沿、坝下的乱石滩上,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
雨水冲刷着坝面上的血水,暗红色的细流沿着排水沟淌下去,汇入下方翻涌的佩拉詹河。河水本就已经泛黄浑浊,此刻又混进了大片血色,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安娜脚步不停,踩着湿滑的坝面冲向绞盘房。
她几步跨进门内,扫了一眼那具巨大的铁绞盘,沉声下令:“快!拉起闸门,只开十分之三!控制水量,不要让洪水溃堤!”
四名身强力壮的山讹营士卒立刻冲到绞盘前,四人分列两侧,握住那粗如儿臂的铁制轮辐,同时发力。
绞盘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嘎吱声,铁链一节一节地绷紧,卷绕在绞盘上。
坝体下方,那块厚重的木制闸门缓缓向上抬起。
起初只是一线缝隙,浊黄的河水从缝隙中挤出来,化作一道细细的水箭,直射出三丈多远,砸在下方河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随着闸门继续升高,水箭越来越粗,越来越急,到闸门升起约莫一尺时,那道水流已经成了半丈宽的瀑布,轰隆隆地砸在下方河床上,水雾腾起两三丈高,震耳欲聋。
但水量尚在可控范围之内,水位线在缓缓下降。
安娜站在坝顶边缘,一手扶着绞盘房的门框,目光死死盯着坝体内侧那道用白石标记的水位线。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她就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逐渐向下的白线。
水位迅速下降,白线落到距离坝顶五尺左右的位置时,水面下降的速度明显放缓。
安娜立刻抬手,五指张开猛地一握:“停!”
绞盘房里的士卒同时刹住力道,绞盘发出“咔”的一声,卡死在原位。
闸门停止了上升,那道瀑布的水量也随之稳定下来,水位在坝体内侧来回荡了几个来回,终于缓缓平复,维持在一条不升不降的平衡线上。
安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背心一阵发凉,这才发现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她抬头看向天穹。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雨线从黑沉沉的云层中不断垂落,打在脸上生疼。
天边没有一丝亮光,看这云层的厚度,至少还要下上大半日。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话音刚落,坝顶南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从雨幕中狂奔而来,浑身泥泞,脸上三道血口子,像是被荆棘划的,他也顾不上擦,冲到安娜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又急又哑:“公主!不好了!北面十里处那座扎因代河水坝……五百敌军已经将闸门全开了!洪水已经涌出山谷,正朝着伊斯法罕方向漫灌而去!”
安娜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面向伊斯法罕的方向。
那“半个天下”在正东偏北,隔着重重的山峦和雨幕,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望见一片灰蒙蒙的天与地,雨线如织,将整个世界都罩在了一层浊白的水汽之中。
安娜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良久,她才吐出一句颤音:“杨炯……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呀!我还……还没跟你说……说‘很想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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