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这皇宫虽大,但高耸的穹顶和塔楼却有不少。他辨认了一下方位,脚下发力,抱着两女便朝皇宫正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圆形穹顶奔去。
那穹顶是整座皇宫的制高点,通体由白石砌成,表面饰以彩色琉璃瓦,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沿着旋梯一路攀爬,没多久便攀至最高处的平台。
穹顶之上是一片约莫两丈见方的平地,四面无遮无拦,夜风从空旷的高处灌下来,杨炯一上来便打了个寒噤,连忙将两女放在平台上。
这里的风果然比下面大了许多,呼啸着掠过穹顶的弧面,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泽赫拉一被放下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身子缩成一团,碧绿的眼眸眨了眨,随即毫不客气地钻进杨炯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冷……夫君!”
伊莎贝拉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虽有功夫在身,此刻却药力未散,又兼夜风凉透衣襟,面颊上的潮红褪了些,却转而泛上一层苍白。
她蜷着腿坐在杨炯身侧,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牙齿微微打颤,却咬紧了嘴唇不出一声。
杨炯看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伸手一把将她也揽进怀里。
他的臂膀一左一右环住两人,将她们拢在自己身前。
伊莎贝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松弛下来,靠在他肩上,浅红的眼眸半阖着,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好点了吗?”杨炯低头问。
伊莎贝拉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面颊上仍浮着浅浅的潮红,却不说话。
杨炯又低头看泽赫拉,她额头抵着自己胸口,整个人不再像方才那般滚烫,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倒比方才安分了许多。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两女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舒缓,面上的潮红也一层层褪了下去。
杨炯觉着她们的身子不再像火炉一般烫人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你们说你们跟李漟瞎胡闹什么?安娜不敢动李漟还不敢动你们吗?那女人在拜占庭波谲云诡的宫廷里都能拼出一片天来,能以女儿之身割据亚美尼亚,能是什么善茬?你们倒好,上赶着去招惹她。”
泽赫拉一听这话,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碧绿的眼眸里虽还有几分水汽,却已亮得惊人:“哼!今日之仇,我非报不可!大家都是公主,难道我还怕她不成?”
杨炯眉头一皱,抬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泽赫拉“呀”了一声,双眸立刻蒙上水雾,一脸哀怨地望着他,嘴唇嘟得老高。
“你都被赶出埃及了,你还跟她闹!你傻不傻?平时李漟收拾你还会给你留几分颜面,你若真惹急了安娜,她可不讲什么道理。”杨炯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安娜那女人目标感和信念感极强,她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办成。你以后见了她躲着点,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泽赫拉撇过头去不说话,碧绿的眼眸里却分明还写着不服气。
杨炯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捋顺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道:“过五日便是中秋了,那时李溟差不多也该到了。
过完中秋,你跟着李溟去南线,打通设拉子到西奈半岛的路。跟那边的蒲徽渚接上头,然后水陆并进,收复埃及。有南方五万兵马撑腰,打下法蒂玛不是难事!”
泽赫拉猛地抬起头来,碧绿的眼眸瞪得滚圆,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答应帮我了?你之前不是……”
杨炯伸手捏了捏她圆润的脸蛋,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你夫君都叫了,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无家可归不成?”
泽赫拉眼眶一红,碧绿的眼眸里瞬间涌起泪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啪叽”一口亲在杨炯面颊上,带着哭腔道:“夫君!我觉得安娜在骗你!”
“啊?”杨炯一愣。
“春药这种东西,还……还得靠老办法解才行!真的!”泽赫拉说着,双手搂住杨炯的脖颈作势又要凑上来献吻,碧绿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夫君!我又毒发了!”
杨炯哭笑不得,一手按住她的额头将她推开半尺,没好气道:“还有人呢!”
泽赫拉被按住额头,嘟着嘴挣扎了两下,转头看向一旁的伊莎贝拉,理直气壮道:“小红!你回避一下!”
伊莎贝拉本靠在杨炯肩上闭目养神,闻言抬起眼眸,浅红色的目光冷冷扫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我是很低贱的人么?让你这般呼来喝去?”
“你没看到我……”
杨炯伸手捂住泽赫拉的嘴,将她后半句话堵了回去,随即将伊莎贝拉往怀中又搂了搂,低声问:“你有什么打算?”
“啊?”伊莎贝拉微微一怔,浅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什么打算?”
“你不回卡斯蒂利亚了?”杨炯问。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面上的潮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苍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弟弟如今不过是个傀儡,一时半会还不至于出事。
伊斯法罕离卡斯蒂利亚太远了,走陆路要穿过不知多少国家,我回去也无用。”
杨炯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来:“你说得在理,眼下还是让萨拉丁跟阿尔斯兰先斗上一斗。阿尔斯兰背后是穆拉比特在撑着,萨拉丁若能削弱阿尔斯兰的势力,便也间接减轻了穆拉比特对卡斯蒂利亚的威胁。”
伊莎贝拉抬眼看他,浅红的眼眸满是疑惑:“你……”
“你们一个两个都赖在我这儿不走,一个叫夫君,一个叫丈夫的。”杨炯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我总不能真不管你们!”
伊莎贝拉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捻着自己袖口的褶皱,声若蚊蝇的嘟囔一句:“谁叫你丈夫了?”
杨炯知道这小修女面皮薄,便岔开话题道:“咱们首先得稳住中亚的局势,帮北线和南线尽快结束战事。
之后要打通往西方的两条路。
北面,耶律倍一旦跟罗斯取得联系,那华夏便占了全世界半数以上的疆土,时间和机遇便都在我们这一方了。”
“你不去西方了?”伊莎贝拉抬起眼眸,疑惑问,“眼睁睁看着教皇联络法兰西、英格兰那些国家组成反华夏的联盟?”
“去当然是要去的,只是形式还得从长计议。”杨炯目光沉凝,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那一道蟹壳青,“西方国家众多,绝非铁板一块,想分裂他们的联盟不算太难。况且……”
他低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咱们那婚约的问题,教皇还没有给答复呢,我在等一个契机。”
伊莎贝拉的身子微微一颤,浅红的眼眸垂下去,盯着自己膝上的裙摆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想要占据意大利地区,要么先拿下埃及,从北非往北打。
要么占据黎凡特地区,向东打。可黎凡特是四战之地,你既然让萨拉丁去那里,想来是不打算在那里耗费心思。
那便只剩一条路,向北,经过拜占庭打西西里岛,从南向北占据意大利。”
“你……”杨炯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竟能将自己的计划猜出个七七八八。
伊莎贝拉轻轻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红发,浅红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你都答应帮泽赫拉夺回埃及了,自然不会忘了我。那怎么才能尽快将力量投射到卡斯蒂利亚呢?只有走地中海一条路。由此推论,便必须要占据意大利地区做海军中转站。”
“什么叫‘你都答应帮泽赫拉了’?”泽赫拉探出头来,碧绿的眼眸满是不忿,“他是我夫君、埃及的哈里发,整个埃及将来都是我们儿子的,帮我不是天经地义么?帮你那才是情分!”
伊莎贝拉却不急不恼,浅红的眼眸弯了弯,目光斜斜地瞥着泽赫拉,慢条斯理道:“我跟她可是有婚约的!论起来,你,安娜,都不及我名正言顺。”
“呵!”泽赫拉撇了撇嘴,碧绿的眼眸里满是不屑,“教皇答应了么?依我看,教廷十之八九不会松口。让一个西方天主教国家的公主嫁给华夏人,教皇脸上能有什么光?”
“咦?”伊莎贝拉挑了挑眉,“方才在偏殿里,你不是说要帮我打进罗马去么?怎么这会儿又不认了?”
泽赫拉朝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碧绿的眼眸一转,理直气壮道:“我那是喝醉了说的胡话!如今我全听夫君的!”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没有再跟她斗嘴。
她转过头来,顺着杨炯的目光望向东方。
夜色渐消,东方浮出鱼肚白。金光破云,霞光漫过伊斯法罕,全城尽染晨光。
泽赫拉见杨炯看得出神,眉宇间满是愁绪,忍不住开口问:“想什么呢?”
杨炯深吸一口气,迎着那漫天的晨光,悠悠吟道:
“极目瞻天阙,苍茫万里秋。
山河横远塞,骨肉阻中州。
内院钗光冷,庭前稚语休。
何时收甲仗,一入帝王州。”
声渐渺,语渐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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