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再次抓住西特手腕,一脸僵持到底的表情。
西特急得眼眶泛出水光,肚子又是“咕噜”一声巨响,那紧迫感一波强过一波,她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彻底失控。
她看着杨炯那副贱兮兮的得意模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斗气了!你快放手!”
“啊?我没听见!”杨炯将手拢在耳侧,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错了!不斗气了!”西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
杨炯见她这般,强忍着快要憋不住的笑意,松开了一直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语气一缓:“乖啦。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话音未落,西特便如一阵风般从他面前掠过,赤着双脚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内,反手“砰”地关上了门。
随后屏风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便是“噗噗噗”一连串绵密而急促的声响,夹杂着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杨炯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等了几息,见她没动静,便推门走了进去。
来到屏风外,忽然开口:“西特,其实呢,我是要告诉你,饿久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对肠胃不好。我是好心。”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西特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你不是在外面吗?”
“我觉得咱们之间有误会,应该深入交流一下。”杨炯的声音里满是不真诚的关切。
西特本来已是腹中翻江倒海,此刻又被他这般戏弄,羞愤交加之下几乎要哭出来,隔着屏风大吼:“我们没误会!”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是因为不喜欢吗?”
“杨炯!你……你欺人太甚!”
“你看你……又这般意气用事。”杨炯慢悠悠地踱到桌边,目光一扫,见台子上叠着一沓细软的恭纸,便伸手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我这肠胃也不好,恭纸我拿走了哈。”
说着,真的将那一沓恭纸全数拿走,作势便要出门。
屏风后的西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杨炯!你到底要干嘛!”
杨炯强忍着笑,站在屏风外三步处,朗声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屏风后又是一阵“噗噗噗”的闷响,显然西特已经忍到了极限。
杨炯听着那声音,终于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西特彻底破防,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没笑。”杨炯拼命压住笑意。
“你笑了!”
“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让我颜面尽失,你很高兴吗?啊!”西特的声音里第一次浮现出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带着呜咽的尾音。
杨炯微微一怔,沉默了几息。
他看着手中那沓恭纸,又看了看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蜷缩着的身影,心下微微一软。
他走过去,将恭纸轻轻放回了台子上,随即正了正神色,语气收敛了方才所有的戏谑,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并没有给你下泻药。”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西特不可置信的质问:“你胡说!那我为何……噗噗噗……”
杨炯挠了挠额角,如实答道:“人饿久了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不然就是会这样。”
“你胡说八道!我以前打仗三天水米未进,之后也是大吃牛羊,为何不会这样?”
杨炯耸了耸肩,直白道:“因为我烤的是沙勒羊,伯克珍藏的贡品,总共就一百只,油脂是普通羊的三倍,烤出来有奶香。”
“还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会如此,就故意挑油脂大的羊来坑我!”西特的声音里满是控诉,咬牙切齿。
“呐呐呐,你若再这般胡搅蛮缠,我可就真将你恭纸拿走了,让你真尝尝被坑的滋味。”
屏风后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阵,才传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极轻,像是被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般。
杨炯见好就收,语气一转,正色道:“现在咱们谈谈正事。”
“现在谈什么呀!你走呀——!”西特的声音几乎崩溃。
杨炯强忍笑意,一脸认真地对着屏风方向开口:“你知道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最容易谈条件的,这是谈判技巧,宝贝儿。”
“你……你这是趁人之危!”
“我去,你不早说?”杨炯故作恍然。
西特彻底无语,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这个无赖。
当即,她不再挣扎,闷闷地道:“你有话快说。”
杨炯双手环胸,靠着桌沿,语气收敛了所有轻浮,渐渐转为沉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可以从谈判桌上得到吗?”
屏风后没有声音,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杨炯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道:“西特,你之所以敢这般跟我闹,其实是你有恃无恐,对不对?”
他顿了顿,不给西特插话的机会,“你知道咱们有袍泽之情,知道我对你有好感,所以故意跟我闹,想要用感情来给你家族争取更多利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杨炯轻轻舒了口气,声音极其冷静:“我已经跟你说过,华夏西征的目的是打开西方的贸易大门,巴格达在我眼中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我对耶路撒冷那个麻烦也不感兴趣。
但是,你们阿尤布家族想要在中亚立足,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实力来。中亚有多少民族你比我清楚,凭什么你们库尔德人可以割据一方?你想过没有?”
“我库尔德人骁勇善战,从不畏死!”西特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传来,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以贯之的倔强。
杨炯摇摇头,嗤笑一声:“普什图人怕死、哈萨克人怕死、还是波斯人怕死?很显然,你在避重就轻。
我告诉你真正的理由,在我华夏人没来之前,中亚各民族相互仇杀、压迫,这就导致了人数最多的民族掌握了绝对暴力,成了统治者。
如今我华夏统治此地,扶持了普什图人、哈萨克人,你知道未来你们库尔德人会式微,所以你想跟我闹,希望我只支持你们一家,对不对?”
屏风后陷入沉默,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一晃。
终于,西特闷声道:“对。”
“好,你还算坦诚。”杨炯轻笑一声,“不怕告诉你,拜占庭的安娜、罗斯的海伦娜,你看到的泽赫拉和伊莎贝拉都是我的盟友。除此之外,阿拔斯、威尼斯等地都有我的人。你觉得,我凭什么不扶持他们,而只扶持你?”
屏风后没了声音,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气。
杨炯缓步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只细瓷小瓶,轻轻搁在桌面上:“作为朋友,咱们有同袍之谊,我没有出兵占据巴格达,并且让萨拉丁去打黎凡特地区,已经是够给你情面了。
你很清楚,你一不是公主,二也不够绝色。除了此时华夏恰好需要一个能牵制拜占庭的盟友之外,我并没理由一定要与你合作。”
杨炯这话说得极轻极淡,没有半分的嘲讽,只是平平陈述事实。
可越是平淡的话,越是刺人。
“那你为什么还招惹我?!”屏风后传来西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终于断裂。
杨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伤到了她的自尊,这女人骄傲惯了,听不得这般直白的否定。
杨炯沉默了两息,声音缓了下来:“止泻散放桌上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想要得到你想要的,便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来。
一句话,你灭了阿尔斯兰、占据了黎凡特地区、牵制住西方,三者全功,我便真心认下你这个盟友。”
说完,杨炯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待走到门槛边缘,身后忽然传来西特略带羞怯的声音:“等……等等……我腿麻了……你能不能……”
杨炯倒是没多想,以为她当真蹲得久了血脉不畅,便摇摇头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转过屏风的瞬间,正见西特抱着那只沉重的恭桶,面上那张方才还满是委屈与泪光的脸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冷冽的笑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火光,丰润的双唇微微弯起,带着一种得逞后的恣意张扬,眼神分明在说:你上当了!
杨炯一愣,立刻知道她要干什么,当即苦笑一声:“你别冲动,这样很不体面。”
“你知道的。”西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与凌厉,带着戏谑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重复,“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最容易谈条件的,这是谈判技巧,宝贝儿。”
她故意将“宝贝儿”咬得格外清晰,一脸畅快,“现在,攻守易形了!”
杨炯面色一僵:“你……你这是忘恩负义!”
“我去,你不早说?”西特学着杨炯方才的语气,故作恍然地挑了挑眉。
随即,她双手用力,猛地将那恭桶朝前一倾,桶中秽物裹挟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兜头便朝杨炯泼了过来。
杨炯吓得魂飞魄散,脚下妙风步在这一刻催到了极致,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般朝后疾退。
他身形连闪,堪堪避开那泼来的秽物,那些东西擦着他衣摆的边沿“啪”地落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水渍,离他的靴尖不过数寸之遥。
杨炯连退数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一个踉跄夺门而出,狼狈地逃出院子,连头都不敢回,只扯着嗓子喊了句:“西特!你真是个疯女人!”
西特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将恭桶轻轻搁回原处,扶着屏风边缘慢慢直起了腰。
她面色还带着几分虚弱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唇边那抹笑意久久不散。
她望着杨炯消失的方向,目光在夜风中渐渐沉静下来。
“我一定会成为公主。”西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决然,“终有一日,你会求着我帮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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