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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7章,登门(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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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号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启山就站在冰窖门口,手里拎着把小铁锤,轻轻敲开冰层上凝结的薄霜。冰窖里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松木香——那是前些日子从东北运来的云杉木板衬在四壁留下的余味。他俯身,掀开最底层那块厚达三寸的松木盖板,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飞龙,羽毛乌黑泛青,爪尖微蜷,腹腔内塞着晒干的五味子与山椒叶,是蔡老三特意按古法腌制的。每一只都用油纸裹得严实,再以蜂蜡封口,隔绝湿气,又保住了野禽特有的筋络弹性和山林气息。

陈启山没急着取,而是蹲下身,指尖沿着飞龙脖颈处一道淡青色筋线缓缓划过——那是活禽被放血时最后一道气脉未散尽的痕迹,说明宰杀极准、极静,不惊不躁。他点点头,起身时顺手摘下挂在门框上的鹿茸角,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鼻尖闻了闻。这根梅花鹿茸足有七两重,骨质密实,绒毛细软如初生婴发,顶端尚带一丝微红血晕,是真正“带血茸”,药性最烈,也最补。他转身回屋,在书房抽屉里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铺着雪白蚕丝,他将鹿茸小心置入,又从另一只匣中取出三枚拇指大的黄精块茎——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干瘪黑褐货,而是蔡文龙亲自在长白山深处采挖的野生九节黄精,表皮泛着琥珀光泽,断面晶莹如玉,轻轻一掰便渗出蜜状汁液。

厨房里,李秀菊正踮脚往灶台上方吊着的竹匾里撒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还沾着一点粗盐粒。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烧得通红,锅底一层薄薄猪油正滋滋冒泡。陈大根坐在小马扎上剥蒜,指甲缝里嵌着碎皮,他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见虎头正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手里攥着半截芦苇杆,对着墙根下一只蜗牛吹气,吹得蜗牛壳微微晃动,却始终不肯探头。二妮蹲在旁边,用铅笔在本子上画图,一边画一边念:“蜗牛呼吸靠外套膜,氧气从壳口进入……”声音清脆,像檐角挂的风铃。

“妈,飞龙今天炖?”二妮仰起脸问。

李秀菊笑着点头:“你爸说,今儿立秋后第一顿,得补。”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响,彩云牵着小双胞胎的手走进来,身后跟着刘影和萍萍。小双胞胎一人抱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灰白胎骨,里面盛着刚挤的羊奶,浮着薄薄一层奶皮。萍萍肩上挎着个蓝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晒干的蒲公英根和车前草——昨儿她和莹莹去西山沟采的,回来用石臼碾碎,筛去粗渣,专挑最细那一层收进陶罐。

“奶还没凉透呢。”彩云把缸搁在井台上,俯身用井水浸了浸手背,“刚挤的,温的,正好给虎头他们喝。”

虎头听见“喝”字,立马丢下芦苇杆跑过来,踮脚去够缸沿,嘴里喊:“我要喝三缸!”

“胡说。”李秀菊笑着戳他脑门,“你喝两缸,剩下给你妹妹们留着。”

“我妹妹才不要喝这个!”虎头嚷嚷,“她们喝蜂蜜水!”

话音未落,四胞胎排成一列从东厢房跑出来,领头的是老大阿岳,手里高举着一张画满歪歪扭扭算术题的作业纸,后面三个小脑袋齐刷刷仰着,额头上还沾着粉笔灰。“爸!我们解出来了!”阿岳冲进厨房,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鸡兔同笼’,头三十五,脚九十四,鸡二十三,兔十二!”

陈启山刚好端着鹿茸匣进来,闻言停下脚步,接过纸页扫了一眼,没说话,只伸手在阿岳头顶揉了一把,掌心温热,指腹略带薄茧。他转身把匣子放进橱柜最里层,又从米缸舀出三升新磨的糙米粉——是前日陈梅香托人从河北农科所换来的老品种黍子粉,颗粒粗粝,蒸出来劲道十足。他倒进大盆,加温水揉成团,再撕开,捏成四只小饼,每只饼心嵌进一小块鹿茸末,又洒上碾碎的黄精屑,最后覆上一层薄薄的飞龙肉丁碎。

“爸,这是什么饼?”二妮凑近看,鼻子几乎贴到盆沿。

“立秋饼。”陈启山边捏边答,“补气、养阴、固本,你们每人一个,吃完去泳池,游够五百米才能吃午饭。”

孩子们哄一声散开,虎头边跑边喊:“我要游一千米!”

阿岳追在他后面喊:“你游一千,我游一千零一!”

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天井,惊起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槐树。陈启山望着他们背影,目光沉静。他没提昨夜收到的消息——祁薇临走前悄悄留下一封信,压在书房《黄帝内经》夹层里。信纸只有半页,墨迹淡而稳:【山哥,蔡家村小学翻修图纸已托人送至省教委,附捐赠协议。另,我在香江物色到一位老中医,原广州中医药大学退休教授,姓林,擅儿科与骨伤,愿来京坐诊三个月。他提了一个条件:不挂牌、不收挂号费、只看疑难杂症,且需每日晨练太极两刻钟。我答应了。他下周抵京,住西直门外老宅。】

陈启山没拆信封,也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只是把信纸折好,夹进《千金方》某一页——那页讲的是“小儿稚阳未充,稚阴未长,调护贵在徐缓”。他记得祁薇说过,林教授一生未娶,膝下无子,唯有一孙女远赴澳洲学医,三年未归。那姑娘去年寄回一张照片,背景是墨尔本大学医学院解剖楼,她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笑容干净利落,像极了年轻时的祁薇。

上午十点,陈启山带着孩子们去泳池。泳池是去年建的,水泥抹得平滑如镜,池底铺着青灰小砖,四周种满茉莉与薄荷,风吹过时,水面浮起一层细碎绿影。虎头第一个跳下去,水花溅得老高,他狗刨着游到对岸,猛地钻进水下,再冒出头时,手里竟抓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泥鳅——是昨儿小七偷偷放进去的。二妮立刻掏出速写本,飞快勾勒泥鳅甩尾的弧度;阿岳则掏出怀表计时,一边喊:“虎头潜了二十七秒!破纪录!”

陈启山靠在池边石栏上,看着孩子们扑腾。水汽蒸腾,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赣南插队,也是这样一个暑气蒸腾的午后,他替老乡接生,剪断脐带时手抖得厉害,老赤脚医生拍他肩膀说:“怕什么?人命比稻穗还轻,也比稻穗还重。你握着它,就得把它种活。”

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所谓种活,不是强求参天,而是护住那点嫩芽,任它弯腰、抽节、遇风不折。就像眼前这池水,看似喧闹,底下却自有沉静的暗流,推着每一具小小的身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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