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陈总，在我面前就没必要藏拙了。”陈观叶被陈家志手指的动作逗笑了，“还是说，二十亿对你也只能算一点点？”

眼神似笑非笑。

仿佛在说，要真是一点点，那就都捐了吧？

陈家志失笑...

清晨五点，天还泛着青灰，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惊落一地露水。陈建国蹲在自家菜园子边沿，手摸了摸刚摘下来的三根黄瓜，表皮带着凉意，顶花带刺，脆生生的，指尖一掐就冒白浆——这是他昨儿夜里特意浇的“头遍晨露水”，不掺化肥，只用沤透的豆饼渣和鸡粪混着塘泥发酵半月，再兑十倍清水泼洒，土肥得能攥出油来。他直起身，裤脚沾着湿泥，后腰隐隐发酸，可脸上没半点倦色，反倒像刚喝过一盅烫喉的老酒，热气从心口往上蹿。

村东头大喇叭突然嘶啦一声，接着是村支书王有田那破锣嗓子：“……今儿个县里‘菜篮子工程’验收组要来咱柳树沟！各户务必把菜畦整平、沟渠清净、棚膜擦亮！谁家菜叶上有虫眼、土块没敲碎、秤杆子不准——一律扣分！扣分就是少领补贴！”

话音刚落，陈建国耳朵尖一动，听见隔壁院墙外窸窣响动。他不动声色，拎起竹筐往肩上一搭，朝村口菜市方向走。刚拐过碾盘巷口，就撞见李秀兰挎着竹篮迎面过来，蓝布衫洗得发白，鬓角别着朵干枯的月季，眼神却亮得扎人。

“建国哥，听说验收组真来？”她声音压得低，可尾音颤着股绷紧的劲儿，“我昨儿半夜偷偷去你东头那块地看了——你那垄西葫芦，藤蔓底下全埋了稻草灰，是不是防白粉病？”

陈建国脚步没停，只把筐沿往肩窝里摁了摁，笑道：“秀兰妹子眼尖。灰是昨儿烧灶膛剩的，顺手撒了。白粉病？那玩意儿怕碱，不怕人。”

李秀兰没笑，反而侧身让路时，袖口蹭过他手臂，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我爹说，验收组里有个姓周的副组长，前年在县农技站，专打假种子、假农药的狠角色。他手里那把弹簧秤，连一粒芝麻都能称出毫克数。”

陈建国眼角一跳，却把话咽回去了。他记得周副组长——去年冬至，那人蹲在镇供销社仓库门口，当众砸烂三箱标着“进口复合肥”的蛇皮袋，掏出里头黄褐色的煤渣，对着围观群众吼：“这叫科技兴农？这是拿农民骨头熬汤！”嗓门震得屋檐冰凌簌簌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菜市。天光渐亮，青石板路上浮起薄雾，摊位还没支开，但地上已横七竖八摆着竹筐、扁担、旧搪瓷盆。陈建国把黄瓜码进筐底，上面盖一层鲜嫩的菠菜，菜叶上还凝着水珠，像撒了把碎银子。他伸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下巴，那儿有道旧疤，是三年前为抢收暴雨前的豇豆，被铁丝网划的——当时他跪在泥水里捆最后一把藤蔓，血混着雨水流进嘴角，咸腥里竟尝出点甜味。

“建国叔！”脆生生一声喊，陈小满穿着洗得发硬的校服跑过来，书包带子勒红肩膀，怀里却紧紧抱着个搪瓷缸子，“妈让我送来的！刚煮的玉米糊，搁了两勺红糖！”

陈建国掀开缸盖，热气扑上来，糊面上浮着细密金泡。他舀了一勺吹凉，喂到儿子嘴边。小满仰头咽下，眼睛眯成缝：“爸，今天真来验收组？”

“来。”陈建国把空缸子塞回儿子手里，“待会儿你去村小学帮王老师贴‘欢迎标语’，红纸裁齐些，胶水别抹太厚——糊了字，显得咱柳树沟没文化。”

小满点头跑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陈建国转身，目光扫过对面摊位——赵德海正翘着二郎腿剔牙，脚边堆着二十来筐黄瓜，个个粗壮匀称，油亮得反光。他老婆刘翠花蹲着擦秤盘，动作慢条斯理，可那秤砣底下垫着块薄木片，陈建国瞟一眼就认出是柳树沟老木匠削剩的杉木边角料，轻飘飘，却能让秤星多翘出二两三钱。

赵德海见他看过来，立刻咧嘴：“建国兄弟早啊！今儿这瓜，我可是按‘一级品’标准挑的——瞧这颜色，这硬度，这……”他抓起一根黄瓜，咔嚓掰断，汁水溅上袖口，“听声儿都脆！”

陈建国没接话，只低头捏了捏自己筐里的瓜蒂——那截枯黄的老茎上，还粘着半片没扯净的嫩叶，叶脉里渗出微褐汁液，是昨夜霜重，植物本能分泌的抗冻酶。他不动声色，把那片叶子捻下来，弹进旁边泔水桶。

八点整，三辆墨绿吉普车碾过村口石桥，卷起一阵黄尘。车门打开，下来七个人，白衬衫、黑裤子，胸前别着塑料牌，最前头那位四十来岁，寸头，鼻梁上架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来时，像两把薄刃刮过菜摊。

“周志远。”李秀兰不知何时站到陈建国身后，声音绷得发紧，“他左边那个戴草帽的，是县质检所的吴工；右边穿蓝夹克的，姓林，管运输调度……”

陈建国点头，把竹筐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开一块青苔。周志远径直走向赵德海摊位，吴工蹲下，镊子夹起一片黄瓜叶，在放大镜下照了照，又捻碎叶梗闻了闻。赵德海立刻递上烟：“周组长，您尝尝，咱这瓜，绝对没打一遍药！”

周志远摆摆手，接过吴工递来的记录本，钢笔尖悬在纸上：“农药残留检测报告呢？”

“呃……”赵德海笑容僵住，“这……菜刚摘的，哪来报告？”

“没有报告，按规程，这批货不能进县直供菜场。”周志远合上本子，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菜市陡然静了两秒。刘翠花手一抖，抹布掉进秤盘里。

这时，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上前一步：“周组长，您要是信得过，尝尝这个。”

缸子里是刚切好的黄瓜片，薄如蝉翼，码在青瓷碟里，淋了点蒜末、香油、几粒盐。周志远盯着那碟子看了三秒，忽然抬眼：“你种的？”

“嗯。”

“地在哪？”

“东洼子第三号田，挨着王家坟坡那片。”

周志远点点头，没吃，却对吴工说：“取样。三株藤，六片叶，两根瓜，连根带土。”

吴工应声而动，赵德海脸色唰地惨白。陈建国转身回摊位，从筐底抽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风干的豆饼，掰开，断面呈深褐色，油润发亮，凑近了能闻见一股醇厚的酱香。他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搓碎，扬手撒向脚边湿润的泥土：“吴工，麻烦您也取点这个。沤了十八天，零发酵，纯天然。”

吴工一怔，抬头看他。陈建国迎着那目光，下巴微扬：“土肥，菜才敢长脾气。脾气足的菜，虫子不爱啃，人吃了，胃里暖。”

周志远忽然开口：“你读过书？”

“初中没念完。”陈建国抹了把汗，“后来在县农科所扫了三年地，偷听讲座，记了十七本笔记。”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李秀兰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验收组分头行动。吴工带人去东洼子取样，林调度员翻看各家运输台账，周志远却留在菜市，挨个摊位问：“黄瓜卖多少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