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囤手里的碗停在半空,面条汤滴在洗碗布上,洇开一团深色。二叔陈德旺,他爹的亲弟弟,守着三亩薄田,种一辈子菜,去年开始手抖,摘辣椒总捏不牢,掉进泥里。陈满囤劝他别干了,二叔骂他“忘本”,把锄头柄攥得指节发青。
“人呢?”
“送到县医院了,大夫说……磷化氢中毒,肺水肿……”李翠花吸了吸鼻子,“抢救了一宿,今早……没醒过来。”
陈满囤放下碗,擦干手,从堂屋神龛下抽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点心,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全是这些年他记的菜价,按日、按月、按季节,密密麻麻。最上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二叔站在菜地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咧嘴笑着,身后一筐刚摘的豇豆,青翠欲滴。
“化肥池……哪个池?”
“就是……咱家后山那个老池子。”李翠花抽噎着,“前年供销社说要改建成沼气池,后来没动静,池子就荒着,盖子也没修好……昨儿刮大风,盖子被掀开了……”
陈满囤没说话,只把饼干盒重新锁好,揣进怀里。他出门时顺手抄起墙角的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冷而钝。
后山的化肥池在一片刺槐林后,青砖砌的圆池,直径三米,深两米半,池口歪斜地搭着块水泥板,边缘裂开寸许宽的缝,风一吹,嗡嗡作响。陈满囤蹲在池边,伸手探进那道缝隙。指尖触到潮湿的砖面,一股刺鼻的酸腐气猛地冲上来,熏得他眼眶发酸。他掏出随身带的卷尺,量了量裂缝宽度:3.7厘米。又量池壁厚度:28厘米。最后,他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4月15日,王建国修拖拉机,用3号梅花扳手,扭矩标准25N·m;同日,供销社运来三吨过磷酸钙,卸货员姓张,右耳缺半片】。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朝山下望。远处,供销社的红砖楼顶上,一面褪色的红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回到菜园,陈满囤没碰嫁接苗,而是拿起铁锹,开始挖坑。坑在洼地东头,长两米,宽一米,深八十厘米。他挖得很慢,每一锹都铲得极平,土块垒在坑沿,大小均匀如豆腐块。挖完,他从屋里抱出十捆干稻草,铺在坑底,又浇了半桶掺了酵母的淘米水。接着,他搬来三十块青砖,在坑四周砌起矮墙,砖缝里填满湿泥。最后,他揭开嫁接苗的苔藓,小心剪断棉线,将三十株茄子苗移栽进去——不是种在土里,而是悬在离地二十厘米的稻草堆上,根须垂落,悬于半空。
邻居老杨扛着锄头路过,探头一看,乐了:“满囤,你这弄啥?种菜还带搭高架?”
陈满囤抹了把汗,只答:“试个新法子。根不沾地,不烂根。”
“瞎折腾!”老杨摇摇头走了。
当晚,陈满囤没睡。他守在洼地边,用马灯照着,看那三十株茄子苗。灯光下,叶片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那是他今早喷的硼砂溶液,浓度0.02%,为促花芽分化。忽然,一阵夜风掠过,洼地西头那排刚插的韭菜苗簌簌抖动,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滚落,在灯下像一串细小的珍珠。他怔住了。韭菜根系浅,喜湿怕涝,可这洼地往年一到梅雨季就积水成塘……他猛地抬头,看向西头那片比别处低三寸的斜坡——那里,去年冬天他悄悄埋了三根陶土管,管口对着山泉眼,管尾通向洼地深处。雨水来了,自然顺着陶管流走,根本淹不到韭菜。
他慢慢蹲下,手指抠进湿润的泥土。土里有东西。他轻轻扒开表层,露出半截青灰色的陶片——是十年前他爹建猪圈时剩下的下水管残片。当时爹嫌它漏水,扔了。陈满囤捡回来,用桐油灰仔细补了裂缝,又埋进土里,当暗渠。
原来有些路,早有人替你铺好了,只是你一直没低头看。
凌晨三点,他听见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供销社门口停下。紧接着是王建国粗嘎的咳嗽,还有钥匙串哗啦的响动。陈满囤没动,只把马灯调得更暗些,让光晕缩成拳头大小,静静笼罩着那三十株悬空的茄子苗。叶片在微光里舒展着,像三十只收拢翅膀的绿蝶,等待破晓时第一次振翅。
天快亮时,李翠花又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哥,这是二叔……留下的。他昨儿下午,去供销社买了半袋过磷酸钙,说要给韭菜追肥……”
陈满囤接过纸。是张收据,铅笔写的,字迹歪斜颤抖:【4月16日,过磷酸钙,50斤,¥12.50,收款人:王建国】。日期后面,二叔用指甲划了三道深痕,像三道未愈的伤口。
他把收据对准马灯的火苗。火舌舔上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吞噬了价格,吞噬了名字,吞噬了那三道刻痕。灰烬飘落,无声无息,混进洼地湿润的泥土里。
东方天际,一缕微光刺破云层,像一把薄而韧的刀。
陈满囤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远处,供销社仓库顶上的铁皮,在晨光里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属的白。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铁皮饼干盒,盒角硌着大腿,硬邦邦的,像一块没焐热的铁。
他转身走向菜畦,提起水瓢,舀起一瓢井水,哗啦浇在第一株嫁接茄子苗的根部。水流渗进稻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大地在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