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时外溢的庞大太阴法意,早已在虎丘洞府的内外凝结成了一片极其恐怖的寒域。
洞府方圆百丈之内,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幽蓝色冰霜,连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冻结成了冰晶,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气。
向千户、栖霞仙宗的外丹长老,以及清理完残局的众精锐,全都神色敬畏地停留在这一片寒域的边缘。
哪怕大战已经结束,但没有孤月真人的亲自召见,外面这群平日里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竟是全都老老实实地屏气凝神,噤若寒蝉,哪里敢越雷池半步,擅自闯入这片属于紫府的领地。
且不说外界的向千户与栖霞仙宗外丹长老等人,此刻是如何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孤月的召见。
在这片被孤月真人太阴法意临时笼罩的寒域内部,却全然没有外界那种剑拔弩张的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静谧。
洞府深处的寒潭边,孤月真人一袭白衣如雪,突破至紫府后,她的气质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缥缈与深不可测。
此刻,她正随意地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岩巨石上,神态放松,竟是难得地同夏冬拉起了家常。
她伸出纤长莹润的手指,指了指趴在寒潭边上、正蜷缩成一团懒洋洋打盹的大蛇,轻笑着开口道:“这蛇儿运气倒是不错。今日恰逢我开辟紫府,引动天地交感,它受了这伴生异象缔造出的‘帝流浆”洗礼,也算是它一场难得
的造化了。”
孤月真人顿了顿,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指点修行的意味,继续解释道:“这帝流浆,乃是天地间最精纯的造化之气,对世间万物的灵性有着极强的‘点化'之妙。反倒是我们人族,生来便是万物之灵长,天生灵智已开,所以
从这帝流浆中获益反而不大。但是对于那些尚未彻底开窍的灵植,以及这等中低阶的妖兽而言,却是脱胎换骨的无上大补之物。”
在孤月真人想来,这大蛇平白得了如此天大的仙家机缘,此时理应是激动得满地打滚,或者对着她这条“大粗腿”感恩戴德。
谁知她定睛一看,那大蛇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敷衍地吐了下信子,连盘着的臃肿身子都懒得挪动一下。
孤月真人见状,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没好气地低骂了一声:“真是不识好歹的孽畜。”
她到底是要脸的,没有用灵压威逼大蛇,只得暗自收了气性。
小畜生,畏威而不怀德啊!
站在一旁的夏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表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不由吐槽。
这帝流浆在孤月真人眼里是百年难遇的仙缘,可在这大蛇眼里,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他识海里的那口青铜古钟,每逢月圆之夜,在大蛇以内丹接引太阴月华时,伴随着钟声荡漾,便能引动月华蜕变,制造出帝流浆来点化大蛇。
虽说青铜古钟每次制造的量,远远比不上孤月真人开辟紫府搞出来的这般铺天盖地,声势浩大,但架不住人家青铜古钟细水长流,胜在持久啊!
这玩意儿每个月都有,准时准点,就跟大幽朝廷发给鹰狼卫的月例俸禄一样安稳踏实。
大蛇早就吃习惯了这种按月发放的“皇粮”,如今再看这场面,顶多就算是吃顿丰盛点的大餐,人家能稀奇你的才怪呢。
当然,关于青铜古钟的逆天秘密,夏冬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眼看着孤月真人对大蛇的反应有些无语,为了防止她深究,夏冬急忙站定身姿,神色无比郑重地深施一礼,极其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晚辈恭喜前辈大道得成,顺利开辟紫府!此前晚辈重伤垂死,多谢前辈又救我一命。此等再造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夏冬深深低着头,恭敬地说出这番话,身姿挺拔却又透着谦逊,自始至终都丝毫不敢抬头仰望这位新晋的紫府真人。
他知道“紫金丹道”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修仙界中最上乘的修炼道路,是玄门正宗里当之无愧的“正宗”。孤月前辈如今成功踏出了这一步,跨越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天堑,当真是仙途浩荡,未来不可限量。
然而,听到夏冬口中说出“疗伤”二字时,孤月真人清冷的眼眸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羞恼与慌乱。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山洞内,她为了攫取“先天之炁”而彻底放下心理防线、颠鸾倒凤的旖旎画面。
好在夏冬极其守规矩地低着头,并没有发现她神色间的这抹异样。
孤月真人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头泛起的涟漪,强自镇定下来。她用一贯清冷淡然的语气开口道:“你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喂你吃了一枚生生造化丹”,又顺手渡了你一点我本身修持的太阴精华罢了。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此番我能顺利开辟紫府,也是多亏了你的‘相助,方才得以功德圆满。夏冬,你有什么心愿?贫道承了你这份天大的人情,只要你说出
来,必将倾尽全力助你完成。”
夏冬闻言,心里有些奇怪,但他没深究出原因来。只是隐隐觉得和自己做的春梦有干系,可关键在何处,又说不上来。
他心思电转,面上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静而坚定地答道:“晚辈别无所求,只想好好修行,求得一个长生逍遥。”
听到这个回答,孤月真人明显一怔。
她静静地看着夏冬那不似作伪的纯粹模样,忽然轻笑出声:“长生逍遥......你这愿望,便是如今的我,也难以替你实现。
大幽朝廷的招安与束缚、天下宗门的明争暗斗,只要身在局中,谁又能说自己真正得享大逍遥?不过,她眼底的赞赏之色却愈发浓郁了:“不过,能在红尘中守住这等纯粹的向道之心,咱们倒也算得上是志同道合了。”
她收敛笑意,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先前还欠着你两件事,你大可以留着,等日后想好了再来跟我说。至于往后......只要我孤月在你身边一日,便护你一日太平,绝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若是将来有一天,我要离开这大幽
朝的地盘,你若愿意,便跟我一起走吧。总归咱们生死患难,交情和旁人不同。”
夏冬心中涌起一阵踏实,这可是紫府大修给出的庇护承诺!
孤月前辈竟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当即再次深深一拜,诚挚道:“多谢前辈厚爱!”
孤月真人微微颔首:“去吧,你出去叫外面那些人进来。临渊府不能再这样乱下去了。”
“遵命。”夏冬应声退下。
太阴寒域外,向千户、钱大人以及栖霞仙宗的外丹长老等人正翘首以盼,忐忑不安。
当他们看到毫发无损的夏冬从漫天冰晶中从容走出时,众人皆是神色一振。
尤其是人群中的钱大人,他本就十分看重夏冬的武道潜力,在夏冬身上还投资了一笔。钱大人这辈子,最容忍不得的就是投资没有回报。
所以夏冬要是出事,会让他心里十分难受。
故而他此前还一直悬着心。
如今见夏冬平安,他心中的大石总算彻底落地。钱大人惊喜不已地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透着难掩的激动
“雪宜!你果然没出事。那便好,那便好啊!”
夏冬心里一直记着钱大人之前在千户所议事大厅内的极力维护之恩,也感慨他现在毫不掩饰的关切。
面对钱大人,他脸上的冷峻柔和了几分,拱手笑道:“托大人的鸿福,属下此番算是侥幸,劫后余生。”
至于一旁的向千户,夏冬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集,加上向千户之前在议事大厅的作壁上观,见风使舵,夏冬心中更是如明镜一般。
虽然不至于当场恶脸相向,让上司下不来台,但夏冬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态度显得十分疏离。
左右逢源固然是好,但立场还是得有,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他现在代表的也是孤月前辈的脸面。
向千户那是何等油滑的老狐狸,哪能看不出夏冬的冷淡?
他也清楚,自己此前得罪了孤月真人,在刚才的大战中,一开始又袖手旁观,在这位新晋紫府那边根本没啥脸面。
这时候要是强行凑上去套近乎,纯粹是自讨没趣。
于是,他干咳一声掩饰住尴尬,连忙暗中给钱大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探探口风。
钱大人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茬问道:“雪宜啊,真人那边......可是有什么吩咐?态度如何?”
夏冬环视了一圈周遭忐忑的众人,不急不缓地开口道:“真人顺利破关,心情还算不错,让我出来请诸位进去说话。”
听到这话,向千户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夏冬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鹰狼卫众人和栖霞仙宗残存的弟子,继续说道:“不过,真人喜静。若是人多嘈杂,难免会惊扰了前辈清修。所以,便进去几个人就好了,不必劳师动众。”
这话显然是说给在场两方势力听的。
栖霞仙宗那边,那位强撑着一口气的外丹长老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他声音虽然虚弱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开口道:“既是如此,便由老夫一人进去觐见真人即可。”
他这样一表态,直接把基调定下了。向千户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带几个心腹进去壮壮胆,撑撑门面,此刻也不好再带亲信进去了。
向千户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番,很快也就释然了。在一位紫府面前,带几个亲信还是带几百个亲信,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真要惹恼了对方,人家弹指间就能将他们尽数抹杀,人数再多也毫无意义。
更何况,向千户心里是有底气的。他笃定,哪怕孤月真人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决计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造朝廷的反。
原因无他,大幽朝廷手里还握着通往“三岛海域”的传送阵!
孤月真人如今成就紫府,所需的灵气庞大无比,在这灵气日渐干涸的大幽朝境内注定是待不住的。
作为志向远大的道门大修,若想继续往上攀登,求得化神大道,灵气更加充沛、高人云集的三岛海域才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好的去处。
只要这传送阵还死死把控在大幽朝廷的手里,孤月真人就必定会有所顾忌,大家也就还有坐下来谈筹码的余地。
商定完毕后,向干户、钱大人以及那位栖霞仙宗的外丹长老,便紧紧跟在夏冬身后,屏息凝神地迈开步子。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跨过那道界线,彻底踏入太阴法意所笼罩的寒域之中的剎那,周遭的景象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阴暗潮湿,遍布幽蓝冰霜的虎丘洞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无际、云雾缭绕的奇异空间。
脚下是翻涌的清冷雾气,头顶则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浩瀚虚空。众人心头皆是一凛,立刻反应过来,这赫然是孤月真人布置的一片阵法幻境。
还没等他们从环境的骤变中适应过来,一般来自紫府的恐怖灵压,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无形大山,毫无征兆地当头罩下!
这股威压不带丝毫凡俗的烟火气,却透着冻结天地、凌驾万物之上的冰冷。
在这等压迫感面前,哪怕是久经沙场、手握重权的向千户,亦或是修为早已达到结丹期的外丹长老,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底发虚。
他们体内的法力与气血在这股威压下变得无比滞涩,双腿发软。出于对高位修仙者的本能敬畏,众人齐刷刷地弯下腰,无比恭敬地朝着前方深深行大礼。
“拜见孤月真人!恭贺真人得道紫府!”
众人一边恭敬行礼,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向前望去。
只见在这片幻境空间的中央,孤月真人正端坐在一团由纯粹太阴之气凝聚而成的云床之上。她一袭白衣不染尘埃,周身萦绕着清冷至极的气息,仿佛一尊悲悯却又冷酷的神明。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此刻正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刺骨寒霜,眼眸微垂,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这副高高在上、粉面寒霜的做派,哪里有半点夏冬刚才在外面所说的“心情不错”的样子?
向千户等人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原本就悬着的心更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这股无形的压迫,让他们不可遏制地生出浓浓的忐忑,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喘气声大了会惹恼这位新晋紫府。
向千户感受着如坠冰窟的寒意,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暗自叫苦,忍不住在心底疯狂腹诽:“夏冬这小子扯什么谎!管这叫心情不错?这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架势,分明还是当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玉罗刹'!”
察觉到身旁向千户等人如芒在背,战战兢兢的模样,夏冬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暗自嘀咕:“我可真没忽悠你们。刚才就我们俩在里面单独说话的时候,孤月前辈的神态确实挺温和的。
不过,夏冬心里也门儿清,女人的脸向来是说变就变,翻脸比翻书还快,更何况是一位刚刚突破境界,需要对外树立威严的紫府大修?
面对外人时,自然要拿出这副高深莫测,不容侵犯的架势。
对此,夏冬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之际,云床上的孤月真人终于开了口。她没有理会鹰狼卫众人,而是将清冷的目光投向了栖霞仙宗的外丹长老。
“梁长老,”孤月真人的声音在这片幻境中回荡,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现在宗门内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外丹真人,也就是这位梁长老,闻言身躯一震,根本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上前一步,将栖霞仙宗目前世家派系与师徒派系分裂内讧、底蕴被卷走、裴家等世家与无生教暗中勾结的种种烂摊子,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汇报了
一遍。
听完这番话,孤月真人的眼神瞬间冷若玄冰。她冷笑一声:“裴家的事......很好,我记住了。”
梁长老听出她语气中的森然,心中一紧,连忙深深躬身,小心翼翼地恳求道:“如今宗门群龙无首,风雨飘摇,还请真人能够念在昔日情分,尽快回宗主持大局!”
梁长老这姿态放得极低,甚至透着几分卑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修仙界的等级森严无比。
他虽然也顶着个“结丹真人”的名号,但不过是个最下乘的外丹。
若是拿世俗的科举来作比喻,他这种下品金丹,充其量也就是个勉强挂榜的“三甲同进士”,前途已经一眼望到了头;而孤月真人开辟了紫府,那便是“一甲进士及第”,未来的造化通天。
两者之间的潜力差距,根本不可以道里计。
所以,哪怕梁长老在宗门里资历再深,年纪再大,此刻在孤月真人面前,也绝对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倚老卖老的意思,完全是以下属的姿态自居。
然而,面对梁长老的恳切期盼,孤月真人却只是语气平淡地吐出了一句:“这事,后面再说。”
她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也懒得多解释半句,直接将此事搁置。随后,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向千户的身上。
向千户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躬身待命。
“向千户,”孤月真人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开口道,“夏冬身具灵根,如今已经正式踏入仙途。你回去之后,立刻拟一份公文上报京城‘通玄司,为夏冬补录仙籍。”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顺便在公文中写明,让通玄司将夏冬应得的筑基丹,以及那面‘升仙令,一并送到临渊府来。若是少了一样,我唯你是问。’
此言一出,向千户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夏冬。
“他......他竟是身具灵根?”
向千户惊讶不已。
而听到“升仙令”三字,向千户又是羡慕,又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