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带着几分料峭,却未能拂去沿途山水间那股苍茫而辽阔的锦绣画意。
一条平坦宽阔的官道如玉带般蜿蜒向北,直指泰山府的幽深地界。
夏冬与裴红绫并未像寻常行色匆匆的赶路客。
他们雇下了一辆宽敞厚实的青篷马车,由着一匹老成的驽马踩着细碎的步子,在官道上一路走走停停。
自打踏入修仙路以来,夏冬的心弦便犹如拉满的良弓,未曾有过片刻松懈。
这算是他破天荒头一遭,将沿途的重峦叠嶂、烟村水郭真正收入心底,权当是一场洗涤尘心的游历。
车厢内,一尊黄铜小炉里燃着上等的檀香,袅袅青烟在灵气的托举下凝而不散。
夏冬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听着车轮碾过枯黄落叶时发出的细碎裂音,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自嘲。
这么多年来,他行事不可谓不谨慎,甚至有点被迫害妄想症,生怕一脚踏错便卷入什么无妄之灾,宁愿在洞府里苦修,也鲜少愿意出来走动。
其实,放眼这浩瀚无垠的修行界,修士一旦跨过筑基的门槛,便已算得上一个人物。
只要能按捺住心中的贪念,不去凑那些绝世机缘的凶险热闹,老老实实寻个灵气尚可的地脉蛰伏,大抵都能安稳顺遂地度过漫长岁月。
可一旦真正品尝过真元洗涤凡胎、寿元激增的玄妙,这世间又有谁能真正抵挡得住那长生久视的诱惑?
当修行遇上瓶颈,当寿元的枷锁随着岁月流逝日渐收紧,那些原本安分的修士们,便会如飞蛾扑火般,走出安乐窝,一头扎进步步杀机的险地中寻觅那一线生机。
机缘与劫数,向来是相伴相生的双生子,这便是无数筑基修士最终难逃身死道消、无法寿终正寝的根源。
修仙问道,终究是要在刀尖上蹚出一条血路来。
夏冬拂袖挥散了这些沉重的思绪,抬手掀起厚重的车帘,任由清冷的风吹入车厢。
这一路行来,他难得生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闲情。
途经几处因天灾而破败的荒村时,见到那些衣不蔽体、气息奄奄的流民,他便会吩咐车夫停下。
取几张蕴含勃勃草木生机的符箓,以真元化入清水之中,分发给那些求医无门,只能等死的穷苦百姓。
就在前两日路过安平县外时,他正将一碗泛着微光的符水递给一个烧得浑身滚烫的孩童,几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便如狼似虎地围拢上来,咋咋呼呼地叫嚷着要拿他下大狱。
若非他嫌麻烦,直接将那面刻着“通玄司特使”的玄铁令牌砸在领头衙役的怀里,少不得又要费一番法术将这些人扔出去。
回到马车上时,裴红绫坐在对侧,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解与愤怒:“救活几条人命,反倒成了作奸犯科的罪过?”
夏冬听着车轮重新滚动的辘辘声,声音在车厢内平缓地响起,将这凡俗世间最腌臢的算计一点点向裴红绫剥开。
“在那些地方士绅的规矩里,我不去官府拜码头,不作备案便擅自救人,便是生生断了他们的财路。若我不过是个没背景的游方郎中,此刻怕是已经被扣上一顶“妖言惑众、恶意施救’的帽子了。”
裴红绫一脸不解:“救人还能挡了谁的财路?”
“施救灾民,向来是这帮士绅老爷们死死攥在手里的‘分内之事。”夏冬冷嗤一声,语气中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漠,“什么时辰开棚施粥,在何处搭台唱戏,救活一口人要收多少银钱,要拿多少亩良田来签卖身契,这里头的账目,
他们算得比天道轮回还要精细。若是连着几年风调雨顺,百姓家里粮仓充盈,这帮士绅反倒寻不到低价兼并田地的由头。这荒年一来,满地饿殍,流民为了活命只能贱卖祖产,这才是真正解了他们的“大饥荒”。我一碗符水把人救
活了,灾民缓过这口气,不再卖儿鬻女、典当田地,他们之前的荒年,岂不是白熬了?”
裴红绫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凡人的贪婪之性,竟比魔宗修士的心思还要阴毒几分。”
以前的裴家,算计的都是宗门和其他修仙家族,毕竟凡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根本不值得关注。
夏冬讲的事,属于裴红绫的知识盲区。
马车又在官道上摇晃了半月,终于在临渊府地界外的一处馆驿落了脚。
这半个月来,天穹仿佛被哪位大能斗法时捅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阴雨连绵不绝。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白色的水网,将整个馆驿死死笼罩在一片湿寒黏腻的水汽之中。
雨水润物本是天恩,可这般不分昼夜地倾泻,官道早已化作泥沼,连带着馆驿里名贵的檀木陈设,都隐隐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潮气。
这日清晨,大雨如注,瓢泼的雨水砸得屋瓦震天作响。
夏冬披着一件单衣,立在二楼回廊的阑干前,听着这满天风雨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