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气阴沉,暴雨如注。
天还没有变得透亮,德林邦城北方的那片焦土界线之外就已经被铁灰色的雨幕所笼罩。
连续晴朗了一段日子后,昨日傍晚天气就阴沉了起来。
过了后半夜更是电闪雷鸣...
“罗德?”芬恩·卢佩卡尔低笑一声,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不带温度,却让周围几名贵族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他若真敢来,我便在德林邦城外亲手剁下他的头颅,挂在狼旗杆上风干三月——好叫整个北域都看看,什么叫‘战帅’的骨灰。”
他话音未落,影月苍狼忽然昂首,喉间滚出一声沉闷低吼。那不是寻常野兽的咆哮,而是一种带着魔能震颤的呜咽,仿佛整片雨幕都在随之共振。远处营地里,数十头荒原巨狼齐齐抬头,獠牙微露,眼瞳泛起幽绿微光,连那些披甲蜥牛也停下啃食木料的动作,粗重鼻息喷出白雾,在湿冷空气中凝而不散。
艾德温·科伦脸色一僵,欲言又止。他知道狼主这话半是威慑、半是试探——罗德斩巴尔德尔那一日,黑金城上空的龙吟持续了整整七分钟,霜烬盘旋时吐出的寒气将市政广场冰封三尺,连飞艇吊舱玻璃都结满蛛网状霜纹。消息传到寒齿城时,他府邸里最勇猛的猎犬当晚就瘫软抽搐,兽医剖开腹腔才发现胃壁已被无形寒息蚀穿。
可狼主此刻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他不来最好。”芬恩缓缓抬手,指尖划过狼耳后方一道暗红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冰湖城废墟中,被罗德一记霜焰箭擦过的痕迹,“若他真敢越中庭一步,我就把奥尔德里奇全族钉死在城墙上,再放火烧三天三夜,让黑金城看见焦尸飘烟的方向。”
银溪谷大子垂眸应是,袖口却悄悄攥紧了缰绳。他没说的是,昨夜快马刚送来密信:小曼宁家族私库被抄,三座铜矿爆破塌陷,守卫队长尸体倒挂在采石场入口,胸口钉着枚黑铁徽章——正是罗德战帅新铸的“霜龙衔环”纹样。信使说,动手的不是正规军,是裹着灰袍、脸上涂满冰晶油彩的蛮子,可他们腰间挂的短刀,刀鞘纹路与霜烬鳞片完全一致。
这不对劲。
蛮子不该听罗德调遣。
除非……罗德早已把霜烬派去了荒原深处,用龙威驯服了那些连狼主都只能用血盟契约勉强约束的氏族。
芬恩忽然勒转狼首,兜帽阴影下,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成竖线,右眼却仍保持着人类褐色——那是尸鬼化未完成的征兆,也是他近月来愈发暴躁的根源。他盯着德林邦城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德克老了,骨头硬,但心早烂了。他不敢开城,也不敢突围,更不敢烧粮自绝——他怕死后进不了祖坟,怕族谱被后人涂掉名字。”
话音刚落,坡地侧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坡顶,铠甲缝隙里还卡着半截断箭,嘶哑喊道:“狼主!东面……东面三十里外,有动静!”
所有人目光瞬间转向东方。
雨势仍在减弱,雾气却更浓了。远处丘陵轮廓在灰白水汽中浮沉不定,宛如潜伏的巨兽脊背。
斥候喘着粗气:“一支骑队……至少两千骑!全是黑甲,没有旗帜,但……但坐骑全是霜蹄马!鬃毛结霜,蹄印冻土三寸深!领头那人……”他喉结剧烈滚动,“披着灰斗篷,斗篷下摆绣着霜龙衔环——和黑金城公告上的战帅纹章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滞。
寒齿城艾德温猛地抓住马鞍,指节发白:“不可能!东域到此至少四百里,就算日夜兼程,也需十日!他们怎么……”
“霜烬。”芬恩打断他,声音陡然沙哑,“他骑霜烬来的。”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想起五年前那场暴风雪夜——罗德单骑闯入狼主设在雪松隘口的伏击圈,霜烬从天而降,龙爪撕裂三辆攻城锤,龙息冻住整支先锋营的咽喉。当时芬恩亲自率二十名狼裔亲卫围攻,结果十七具尸体被钉在冰墙上,剩下三人逃回时眼珠已结冰碎裂。
“传令。”芬恩忽然扬鞭,指向东南方一片被雨水泡胀的泥沼地,“让鹰喙部立刻迂回过去,切断他们西侧退路。再派三百狼骑兵,沿蓝溪上游河道斜插——堵死所有渡口。”
“可主力还在城下……”青岩哨领主忍不住开口。
“主力?”芬恩冷笑,兜帽下阴影晃动,“德克守城,罗德救城,我们打的就是这场‘双杀局’——谁先咬住对方的命门,谁就赢。”
他顿了顿,望向德林邦城方向,雨滴正顺着影月苍狼的鼻尖滴落:“告诉德克,他等的援军到了。但他不知道……来的不是救星,是催命符。”
——几乎就在狼主下令的同时,德林邦城北墙内侧,一座三层高的棱堡塔楼顶层,法比安正将一枚青铜罗盘按在窗台上。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卡死,直直指向东方。
“来了。”老法师枯瘦的手指抚过罗盘边缘一道细小裂痕,“比预计快两天。”
他身后,三名黑甲骑士静立如雕像。他们甲胄肩甲处蚀刻着霜龙衔环,面甲下呼吸平稳,连雨水滑落甲缝的节奏都分毫不差。为首那人解下斗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是罗德,而是霜烬幻化的人形,银发束成高马尾,左眼覆着冰晶薄甲,右眼瞳孔却是熔金般的竖瞳。
“主人说,不必进城。”霜烬开口,声线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德克伯爵撑得住。我们要做的是……让狼主觉得,他围的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法比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的水晶球。球体内部悬浮着微缩的德林邦城模型,城墙、护盾、街道纤毫毕现。此刻,水晶球东侧边缘正亮起两点幽蓝光点,一明一暗,如同星辰初醒。
“第一颗星,已落位。”法比安指尖轻点,光点骤然扩大,化作两支黑甲骑队虚影,“霜烬,你率本部绕过蓝溪沼泽,直扑狼主后营——记住,只烧粮车,不杀蛮子,尤其不能碰那些图腾兽。”
霜烬颔首,银发在潮湿空气中泛起微光:“第二颗星呢?”
法比安将水晶球翻转,底部浮现出一行流动的符文:“罗伊斯大公的海商舰队,今晨已抵悬河堡。三千精锐正换乘内河平底船,沿黑水支流逆流而上。他们会在三日后黎明,从德林邦城南侧水门突入。”
“水门?”霜烬眼中金芒一闪,“德克没修过水门。”
“所以需要炸开。”法比安平静道,“罗伊斯带来了三桶‘红莲火油’——小猪佩奇改良版,遇水即燃,烧穿三尺厚玄武岩只需半炷香。”
窗外,雨声忽然变疏。
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刹那照亮整片战场。
电光映在霜烬右眼竖瞳中,竟似有龙影游弋。
就在此刻,德林邦城西面城墙下方,一段被雨水泡软的夯土突然塌陷。
不是人为,而是地下传来沉闷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缓缓拱起。
守军惊慌失措时,坍塌处泥土翻涌,数根覆盖着暗青色苔藓的粗壮藤蔓破土而出,顶端绽开血色巨花,花蕊喷吐出淡粉色雾气。
雾气所及之处,士兵铠甲迅速结霜,呼吸凝成冰晶,连雨滴落在藤蔓表面都瞬间冻结成珠。
“是……是‘腐心藤’!”老马尔科尖叫着后退,撞翻一筐箭矢,“传说只有荒原最古老氏族才豢养的守界植物!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城里?!”
哈里斯骑士拔剑劈向藤蔓,剑锋却如砍在活肉上弹开,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
血色花朵微微摇曳,雾气愈发浓稠。
而此时,东面丘陵雾气深处,霜烬率领的黑甲骑队已悄然停驻。
两千霜蹄马静默伫立,马蹄下冻土蔓延,草叶覆霜,连雨丝落至半空便化为冰晶簌簌坠地。
霜烬抬手,摘下左手手套。
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红符文——与罗德战帅诏令上加盖的御前会议印记完全相同,只是多了一道霜龙缠绕的暗纹。
他将手掌按向地面。
刹那间,整片丘陵冻土如活物般翻卷,无数冰棱破土而出,交织成一片森然林海。
林海中央,一座由冰晶构筑的临时军帐拔地而起,帐顶悬浮着一面无风自动的黑色战旗,旗面上霜龙衔环之下,赫然写着两个烫金大字:
**帝皇**
城墙上,德克伯爵忽然浑身一震。
他腰间那枚祖传的青铜怀表,表盖无声弹开——表盘上,原本静止的指针正疯狂逆时针旋转,齿轮咬合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嗒”声。
表壳内壁,一行蚀刻小字缓缓浮现:
**“朕在,尔等不死。”**
雨水顺着伯爵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他缓缓抬手,抹去脸上水痕,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落地:“传令,全军戒备。不是迎敌……是迎驾。”
同一时刻,狼主营地后方,鹰喙部蛮子正策马疾驰。
为首酋长狞笑着挥鞭:“黑甲崽子们,老子让你们冻成冰棍喂狼——”
话音未落,前方泥沼猛然沸腾!
数十根冰棱自水下暴起,刺穿马腹,冻住缰绳,将整支队伍钉死在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