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将至,汤米随班列队走向一号攻城车。月光下,那庞然巨物静卧如山,履带缝隙里凝着未干的泥浆,蒸汽管道表面覆着薄薄水汽,像一头酣睡的远古蜥蜴。舱门开启时,一股混合着机油、铜锈与微弱臭氧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内灯光惨白,照见纵横交错的管线、密布刻度的仪表盘、以及墙上挂着的二十多张泛黄图纸——全是不同角度的攻城车剖面结构图,边角处密密麻麻标注着修改日期与签署人名。
技师是个独臂中年人,右袖空荡荡扎在腰带里,左手却灵巧得惊人。他取下墙上一张图纸,摊开在众人面前:“这是加特林机枪的供弹系统。你们看这里——”他指尖点向一处齿轮组,“它每分钟射速三百发,但若润滑不足或弹链歪斜,连续射击超过九百发就会卡壳。卡壳不是小事,战场之上,三秒失能等于整段战壕暴露。”
他抬眼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所以你们今晚的任务,不是记住所有零件名字,而是学会在黑暗中摸出三号供弹簧的位置,并在十秒内完成拆卸与复位。”
汤米屏住呼吸,伸出手。
指尖触到冰冷金属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达戈尔祭司在荒原祭坛上所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力量,不在龙息焚天,而在亲手锻造一根不会断裂的矛尖。”
凌晨三点,汤米拖着酸胀的胳膊回到帐篷。他没立刻躺下,而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那是黑金城文教司印制的《基础机械识图手册》,封皮已被翻得卷了边。他借着油灯微光,对照手册上某页插图,反复描摹攻城车传动轴的剖面结构。铅笔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帐篷外,风开始变凉。远处博斯邦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短促而焦躁,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惊扰。
同一时刻,霜径镇临时指挥部内,卢西恩正俯身于沙盘前。烛火在他镜片上跳跃,映出沙盘中央那座微缩的博斯邦城——城墙以青砖垒砌,城门为双层包铁木构,瓮城呈半弧形。他指尖划过城东一段低矮土垣,那里被标记为“旧年溃堤遗迹”。
“阿克索男爵的骑兵明天午后抵达。”卢西恩头也不抬,“让他们在铁爪堡方向十五里外设伏哨,但不得深入林区。狼崽子们惯会用狼群佯动,引诱追击。”
身旁参谋点头记录。
卢西恩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告诉汤米他们——如果明早炮击开始后,看见博斯邦城头挂起黑旗,立刻封锁所有退路。那不是投降信号,是曼宁家最后的毒饵。他们会在溃逃途中点燃硫磺引线,引爆预先埋设在主街下的火药库。”
参谋脸色一凛:“全员殉爆?”
“不。”卢西恩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冰锥,“是想把整座城变成一座活棺材,逼我们踏着尸骸进城。狼主教他们的,从来不是战斗,而是怎么把敌人拖进自己的坟墓。”
他踱至窗边,推开木窗。夜风裹挟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涌入,远处,两台攻城车轮廓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像两尊等待敕令的青铜战神。
“所以我们要快。”卢西恩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入空气,“快到让他们来不及点火。”
翌日拂晓,天光未明。
汤米站在胸墙后,手心全是汗。他刚刚检查完最后一段铁丝网的张力,转轮步枪斜挎在肩,枪托抵着左胯。晨雾尚未散尽,视野模糊,唯有攻城车引擎启动的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沉,越来越响。
突然,东方天际炸开一道刺目白光。
轰——!
不是雷声,是炮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门黑金重炮同时怒吼,炮口焰光撕裂灰白雾霭,震得汤米耳膜嗡嗡作响,脚下泥土簌簌抖动。他看见博斯邦方向腾起巨大烟柱,如灰黑色巨蟒腾空而起,随即又被后续落弹掀起的尘浪吞没。
炮击持续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声轰鸣余波消散,汤米发现自己的嘴唇已被咬破,腥甜弥漫舌尖。他抬眼望去,博斯邦城墙已在硝烟中显出狰狞缺口,一段箭楼歪斜欲坠,断木焦黑,瓦砾如雨倾泻。
就在此时,一号攻城车舱门轰然开启。
蒸汽嘶鸣中,履带开始转动。
它们没有加速,而是以一种近乎庄严的恒定速度,朝着那座正在呻吟的城池,稳步推进。
汤米攥紧步枪,指甲深陷进木质枪托。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此刻才真正开始。
而他的名字,将第一次刻进这片土地的战史——不是作为某个铁匠的儿子,而是作为白龙之主麾下,一名亲手擦拭过钢铁心脏的新兵。
风掠过战壕,卷起几片焦黑的城砖碎屑。
汤米深深吸气。
那气息里,有硝烟,有铁锈,有未干的泥土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倔强的——新生麦芽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