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救人,是夺魂。把人从死亡边缘拖回来,再把他们的命、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感激,统统刻进骨髓。八千个被烟鬼团从海底捞起来的活人,从此只会认一个主人。
“你早就算好了。”扎布喃喃道。
黑帆颔首:“从你们截下那批铠甲开始。我查过‘雪熊团’的账册——他们半年前就向烟鬼团预付了三万枚银索定金,却在交货前三日突然撤单。为什么?因为发现你们船上装了‘潮汐罗盘’,能精准测算红树群岛海底暗流走向。他们怕你们看出货箱夹层里的龙卫铠,更怕你们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背后的军工财团。所以他们宁可损失定金,也要毁约。”
他目光如刃:“但你们没毁约。你们还是去了。因为你们穷,穷得需要这笔钱重建舰队;更因为你们恨——恨那些坐在议会厅里喝着冰葡萄酒、决定你们生死的贵族。所以你们明知有坑,也跳了。而我……”
他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我给了你们跳坑的梯子,也给了你们爬出来的绳索。”
包间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扎布久久未语。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远处码头灯火如星河倾泻,白帆舰队的巨舰静卧港湾,像一头蛰伏的钢铁鲸鱼。
他忽然转身,抄起桌上那半块蛋糕,一口吞下,咀嚼缓慢,喉结上下滚动。
“蛋糕甜吗?”黑帆问。
“太甜。”扎布抹了把嘴角,“腻嗓子。”
“那就对了。”黑帆说,“蜜糖裹砒霜,才是最毒的饵。明天太阳升起时,烟鬼团的名字会传遍东海。有人叫你们叛徒,有人叫你们疯子,但没人敢再说你们是逃兵。”
扎布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抓起桌上那枚断鹰铜币,反手掷向墙壁——铜币嵌入木板,鹰首朝下,断痕狰狞。
“成交。”他说,“但有个条件。”
黑帆扬眉。
“你要亲自登船。”扎布盯着他,“子时之前,站在我旗舰‘灰烬号’的甲板上。我要亲眼看着你启动液压闸门。如果你骗我……”
他没说完,只是将手按在腰间那把缠着黑鲨皮的弯刀上,刀鞘微震,发出金属嗡鸣。
黑帆点头:“可以。”
“还有,”扎布补充,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批奴隶里,有个女人,姓罗兰。她右手腕内侧,有朵墨蓝色鸢尾花刺青。如果她活着……把她留给我。”
黑帆眸光微动,却没多问。他只道:“记下了。”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及门框时,忽又停下,背对着烟鬼团众人,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对了——你们抽的雪茄,烟草里掺了‘静默苔’。每吸一口,都会削弱灵能波动感知。所以你们才没发现,刚才那盏灯熄灭时……窗外海面,其实有七只发光水母正排成直线,游过‘寡妇制造者’号的船底。”
门开,门合。
包间内,烟雾重新翻涌。
扎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左耳后的旧疤,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里挣扎。
而是早有另一双眼睛,在更深的暗处,为你点亮了引航的灯。
楼下酒馆喧嚣如沸,可这间屋子,却像沉入无人知晓的深海。
扎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传令!全体登船!备齐‘潮汐罗盘’、‘磁吸扳手’、‘高压气泵’——今夜,我们不劫货,不杀人,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锤凿入礁石:
“——捞人。”
同一时刻,罗南正倚在码头废弃的灯塔顶端,指尖捻着一片干枯的红树叶子。月光下,叶脉里渗出微弱荧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蓝色溪流。
他望着远处“寡妇制造者”号高耸的桅杆,目光穿透层层甲板,落在船长室那幅正在缓慢蠕动的深蓝图腾上。
图腾中心,一枚眼球状符文缓缓睁开,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烛火,而是八千具沉入淤泥的躯体——正随着潮汐节奏,微微起伏。
罗南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左眼虹膜深处,一点幽蓝火种悄然旋转,与图腾瞳孔遥相呼应。
他知道,雪菜此刻正潜行在“灰烬号”底舱,指尖已触到第一道液压闸门的青铜齿轮。
而黑帆,正踏着月光,走向那艘注定要改写东海命运的灰黑色战舰。
风暴尚未掀起,但所有锚点,都已被悄然松开。
海平面之下,暗流早已奔涌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