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把扫过空气,发出沉闷而凌厉的呼啸声,大海和大河兄弟俩冲势太猛,收不住脚,眼睁睁看着那木棒挟着风声劈面而来——大海侧身一避,木棒擦着他耳际扫过,带起一阵刺痛;大河却没那么幸运,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咔”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撞在门框上,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直抖,却硬是没叫出声。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接生婆还瘫在地上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灰扑扑的汗渍,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成一道暗红;山时门半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又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炕沿,指甲缝里嵌进碎木屑也不觉疼。她不是没挨过打,可被儿媳当众砸破头?还是在刚生完孙子、全族人齐聚一堂、连祠堂香火都还没熄的节骨眼上?这哪是打人,这是刨她祖坟、掀她屋顶、抽她脊梁骨!
“反了!反了天了!”山时门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劈了叉,尖利得如同裂帛,“你个赔钱货!下贱胚子!谁给你的胆子动婆婆?!”
楚云梨站在炕沿边,左手仍攥着那根锄头把,右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方才那一击用了全身力气,肩胛骨像被钉子扎着,隐隐发麻。她额角沁出细汗,鬓发黏在皮肤上,眼神却清亮得骇人,像淬了霜的刀刃,一寸寸刮过屋中每一张脸——山时门扭曲的脸、大海铁青的腮帮、大河咬出血的下唇、接生婆惊惶的瞳孔、还有门口探头探脑却被山时门一个眼刀逼退的几个小辈……最后,她目光停在自己怀中襁褓上。
宝珍正睁着乌黑的眼珠,不哭不闹,小嘴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吮吸空气。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澄澈得不像刚落地的婴孩,倒像能照见人心深处最腌臜的沟渠。
楚云梨喉头一紧,忽然就懂了。
这孩子不是来讨债的。她是来清算的。
“我动婆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屋粗重的喘息,“您摸摸自个儿的良心,再摸摸我身上这身衣裳——浆洗得发硬,袖口磨出毛边,腰身勒进肉里,三天没换过里衣。您让我抱着刚落地的孩子,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给您端尿盆?您让我媳妇儿顶着产后虚汗,拎两桶井水爬上台阶?您让接生婆用一把生锈的剪子剪脐带,剪了三回才断?”
她每问一句,便往前踏一步。木棒垂在身侧,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斩不断的刑具。
“您说我是赔钱货?”她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没达眼底,冷得像深秋井水,“可您儿子娶我的彩礼,是拿我爹娘卖祖坟地的钱垫的。我进门头年,您让我日日跪着搓洗全家人的褯子,搓烂三双膝盖,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去年冬天我小产,您说我晦气,把我关柴房七日,只给一碗凉水、半块冷饼。我躺在稻草堆里听您在外头骂:‘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养她还不如养头猪!’”
山时门嘴唇哆嗦:“胡、胡吣!谁……谁信你?”
“信不信,您心里清楚。”楚云梨突然抬手,猛地扯开自己右肩衣领——
一道紫黑色的旧疤赫然横在锁骨下方,歪歪扭扭,像一条僵死的蚯蚓。那是去年冬夜,山时门嫌她扫雪慢,抄起门闩抽的。当时皮开肉绽,她不敢上药,怕被骂娇气,硬是拿灶膛灰敷了七日,结痂时痒得钻心,夜里抓得满手血丝。
屋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这疤,是您亲手盖的印。”楚云梨嗓音沙哑,“今日这棍子,不过是补上您欠我的——二十年的羞辱,三年的磋磨,七日的活埋,还有……”她低头看了眼怀中宝珍,声音陡然沉下去,“还有我腹中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的孩子。”
山时门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无章。紧接着,一个穿着靛蓝短褂、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额头上全是汗。
是镇上唯一识字、会写药方的老郎中陈伯。
他一眼看见屋内情形:地上血迹未干,山时门额头淌血,楚云梨持棍而立,怀中婴儿安静得异常。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蹲在山时门身边,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又搭脉,眉头越皱越紧。
“陈伯……”山时门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腥甜。
陈伯没理她,径直转向楚云梨,声音低而沉:“云梨,你坐。”
楚云梨没动。
陈伯叹了口气,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小包褐色药粉,又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黄药丸,放在掌心递过去:“趁热服下。补气固本,止血安神。你身子亏得厉害,若再拖,往后月事不调、腰膝酸软、闭经不孕……都是小事。重的,是血崩之症,发作起来,半个时辰就能要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时门:“你婆婆这伤,外敷金创药即可,但内里肝火郁结、气血逆冲,若再受刺激,恐有中风之虞。”
山时门猛地一震,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
陈伯却不再看她,只盯着楚云梨:“药我放这儿了。你若信我,就喝。若不信……”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楚云梨静静望着他。片刻后,她将锄头把往地上一顿,松开手,任其斜斜倚在墙边。她接过药包与瓷瓶,没道谢,只低声问:“陈伯,您认得我爹?”
陈伯一怔,随即颔首:“你爹……是教私塾的柳先生。当年我儿子高烧抽搐,是他背着走十里山路送我医馆,救回一条命。他临终前托我,若你过得不好……”老人声音哽了一下,“……替他看看你。”
楚云梨眼睫倏然一颤,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垂眸,撕开药包,将褐色药粉尽数倒入口中,就着桌上那碗早凉透的鸡蛋花水,仰头灌下。苦涩辛辣直冲喉管,她呛得咳嗽,却死死咬住牙关,没让一滴泪掉下来。
山时门瘫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儿媳当着全族人的面,咽下救命的药,也咽下了最后一丝体面。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向来沉默如影、连咳嗽都捂嘴的儿媳,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揉捏的面团了。她变了,变得锋利、清醒,且……不可控。
“好啊……好啊……”山时门喃喃重复,眼神却越来越幽深,“柳家的种,果然养不熟!”
楚云梨擦净嘴角药渍,忽然弯腰,从炕尾拖出一只半旧的樟木箱——那是她嫁进来时唯一的陪嫁。箱子没上锁,她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墨迹清晰:“山家出入账,丙午年春至庚戌年冬”。
她抽出最底下那本,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墨字:“庚戌年腊月初三,支银三两二钱,购棺木一副,用于柳氏(云梨母)殓葬。”
山时门瞳孔骤缩。
楚云梨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我娘病重那月,您说我克亲,不许我归家侍疾。她咽气那日,您派大海押着我,在祠堂跪足六个时辰,说要压我身上晦气。等我爬出祠堂,已是三日后。我娘……已入土七日。”
她合上账册,轻轻放回箱中,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一件寻常物什:“这账,我记了七年。每一笔,我都背得滚瓜烂熟。您说我下贱?可您山家三代单传,若非我替您生下宝珍,您此刻跪的,该是我娘的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