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屋猛地一晃。
唐晚墨身下铺着的外衣贴着地面一滑,连带着人也向旁边偏去。
陈照野立即按住他的肩膀。
守在院门内侧的陆青檐一手撑住门框,另一手握紧刀柄,横身挡在门前。
下一刻...
火印矿台的冷意不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是贴着脚踝往上爬,钻进闭风布缝隙,舔舐小腿骨。封纹左脚刚踏进矿台三寸,右膝便微微一沉——不是他矮了,是这方地底被矿煞蚀空了筋骨,踩上去像踩在将溃未溃的薄冰上。
他没看独眼汉子。
目光先落在火印槽上。
槽深三尺,宽不过一臂,边缘嵌着八枚乌青铁钉,钉头早已锈蚀成灰黑色,却仍死死咬住岩壁。槽底不是石,是一层凝固的暗红矿浆,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纹路里渗着微光,如活物脉搏,一下,又一下,缓慢搏动。
那光不亮,却压得人瞳孔发紧。
火印未燃,但火种还在。
封纹喉结滚了一滚。
叶霄旗能在黑风矿道盘踞八年,靠的不是人多,是这枚火印——不是炼器用的火种,是当年黑风矿脉暴毙时,地心余焰裹着煞毒凝成的一颗“死心”。它不生火,只吞火;不炼器,只噬罡。谁把罡气灌进火印槽,谁的护体、内劲、甚至神识,都会被这暗红矿浆一层层嚼碎、吸干、反哺给整条矿道。
所以没人敢点火印。
点火印的人,第一个死。
可若不点,第八车拖进火印槽三丈之内,车板封纹受火印余威激荡,当场崩解。封砂散尽,煞气倒灌,主坑铁栅后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下。
独眼汉子嘴角扯开,厚背刀尖垂地,刮出一道细痕:“新录首席,你刀快,手稳,眼更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砂砾碾过枯骨:“可你知不知道,这火印槽底下,埋的是谁的脊骨?”
封纹没答。
他左手按在刀鞘上,拇指缓缓推起鞘口半寸。
沉白长刀没出鞘,但鞘尖已泛起一线霜白。
那是罡气凝而不发,在鞘内压成冰棱。
“蔡姬眼”在旗角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火印槽底,那搏动的暗红光,震得整面破旗都在颤。
独眼汉子身后那名镇罡武者忽然抬手,指尖一捻,一粒黑砂跃入掌心。砂粒浮空,旋即被无形之力绞成齑粉,簌簌落下——不是他出手,是火印槽在吸。
吸他的罡,吸他的气,吸他指间那一丝活命的热。
“你试过断引索?”封纹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压过了矿风呜咽。
独眼汉子脸皮一抽。
引索连着旗杆白铁扣,扣下埋着七节青铜簧片,每一片都淬过矿煞,一断即炸,炸力直冲火印槽底——那里不是岩层,是空腔。空腔里堆着三百斤黑风火硝,还有一具裹着矿油布的尸骸,尸骸胸口插着半截断刃,刃身上刻着“里门·丙戌年监矿使”。
——当年第一个查到叶霄旗窝点的人。
火印槽,是坟,也是锁。
断引索,等于开棺。
“你不敢断。”封纹刀鞘往前一送,“因为你断了,火印槽底下那三百斤火硝,会把你和你剩的这些人,连同主坑里所有活口,一起掀进地心。”
独眼汉子笑了,笑得牙龈发黑:“那你呢?你敢点火印吗?”
话音未落,第八车轮声骤然一哑。
车停了。
不是卡住,是悬停。
车轮离火印槽边缘,恰好三尺七寸。
车板封纹剧烈明灭,乌青纹路如濒死蛇信,一抽一抽往外吐着细碎黑气。黑气触到火印槽边缘那圈锈钉,立刻被吸进去,钉头随之泛起一点猩红。
封纹眼角一跳。
封纹知道,这不是车自己停的。
是有人在车底垫了楔。
楔子是矿木削的,但楔尖浸过血——不是人血,是黑风矿道深处一种叫“蛰鳞”的毒虫血。虫血遇煞则胀,遇热则爆,遇火印余威……会提前半息,把楔子化成一团黏稠黑胶,死死咬住轮轴。
这是叶霄旗的手段。
专为困住来救车的人,逼他站在火印槽前三尺七寸,进退皆死。
独眼汉子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碾碎一块浮石:“你站这儿,我就砍车链。”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名叶霄匪同时扬手。
不是刀,不是钩。
是两枚铜铃。
铃身漆黑,铃舌却是白骨磨成,一晃,没声,只有一缕灰雾从铃口逸出,飘向第八车轮。
灰雾触轮即散,却在轮缘留下两道细如发丝的白痕。
封纹瞳孔一缩。
——蚀骨铃。
专蚀封纹的邪器。铃雾所过之处,封纹不崩,但会软。软如棉絮,一碰即散。两道白痕若蔓延至车板,整辆车的封纹将在十息之内溃成黑沙。
“你再不动,”独眼汉子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我数到三。”
他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落下时,主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是断轨砸落。
陈照野在守链。
第二根落下时,铁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是某个矿匪撬动了铁栅横条。
黑风匪的铁口钩已经横在栅缝之间。
第三根指头刚要弯下——
封纹动了。
不是扑向独眼汉子,不是斩蚀骨铃,而是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左肩。
肩头旧伤崩裂处,血涌如泉。
他竟以血为引,抬手往空中一抓!
血珠离体三寸,骤然凝滞,悬浮成九粒赤红圆点,排成一道歪斜弧线,正对火印槽边缘那八枚锈钉。
“你疯了?!”独眼汉子失声。
血引火印,等于把自己当成祭品塞进槽里!
可那九粒血珠没落进槽中。
它们悬在半空,嗡地一震,齐齐转向——
转向第八车轮下那两道白痕。
血珠飞射而出,撞上白痕瞬间,炸开九团赤火。
不是真火,是血罡所化的焚煞焰。
焰光一闪即灭。
蚀骨铃雾留下的白痕,却如雪遇沸水,嗤嗤消融,连带轮缘一圈封纹,都被烧出九个焦黑小洞。
洞不大,却刚好卡死蚀骨铃的侵蚀路径。
第八车封纹的明灭节奏,陡然一稳。
独眼汉子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名镇罡武者低吼一声,猛地踏前,手中短弩抬手便射——弩箭通体漆黑,箭镞呈螺旋状,尾羽缠着一缕灰毛,正是蛰鳞虫尾。
这一箭,直取封纹咽喉。
封纹没躲。
他右手倏然抽出沉白长刀,刀锋斜斜一撩,不是格挡,是迎着箭势,轻轻一挑。
刀尖点在箭镞螺旋凹槽中央。
叮。
一声脆响。
整支弩箭在半空炸开,不是碎裂,而是解体——螺旋箭镞崩成七片,尾羽灰毛化作灰雾,七片箭镞各自旋转,竟反向射向那名镇罡武者双目、咽喉、心口、丹田!
镇罡武者大骇,护体罡气狂涌而出,硬生生在身前撑起一面灰白气盾。
七片箭镞撞上气盾,无声无息,尽数没入。
气盾表面,立刻浮起七点乌青斑痕。
斑痕蠕动,如活物啃食。
镇罡武者惨叫一声,捂住双眼,指缝间淌下黑血。
他踉跄后退,每退一步,脚下矿砂便诡异地凹陷半寸,仿佛地面在吞他。
“蚀骨铃雾反噬?”独眼汉子嘶声,“你把蚀骨铃的煞,全引到他身上了?!”
封纹刀尖垂地,一滴血从刀尖滑落,砸在矿砂上,腾起一缕青烟。
他没答。
目光始终锁着火印槽。
槽底暗红搏动,忽地加快一拍。
那搏动,与封纹左腕脉搏,竟隐隐同频。
独眼汉子额头青筋暴起:“你……你早把血引进了火印槽?!”
封纹终于侧过脸。
火光映在他眼底,不红,不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黑得像火印槽底那口看不见底的深坑。
“丙戌年监矿使,”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死前最后一页手札,写在火印槽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