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争。”猴儿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是试。试他心是否仍热,试他手是否仍稳,试他见了血、见了尸、见了满城哭嚎,还肯不肯弯腰,替一个饿晕的娃娃擦去嘴角的泥。”
院中鸦雀无声。
连苏允都垂下了眼睫。
纪成胸口起伏,良久,深深吸一口气,朝那猴儿郑重一揖:“师兄。”
猴儿摆摆手,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叫得早了。俺老孙还没验完货呢!”话音未落,身形忽化金光,直扑纪成面门!
樊淑、龙索、虎力三人几乎同时暴起,虎力道人拂尘甩出三道白练,鹿力道人指尖凝出冰锥,羊力道人袖中飞出十八枚铜钱,叮当乱响,布下“周天遁甲阵”。苏允姐妹更是一左一右,青木针破空,直取猴儿双目!
金光撞入阵中,却如沸水泼雪,阵纹寸寸消融,冰锥未近身已汽化,铜钱叮咚落地,尽数熔成赤红铜泪。唯有苏允姐妹的青木针,在离猴儿眉心三寸处,被一股无形气流裹住,悬停不动,针尖嗡嗡震颤,竟渗出丝丝绿意,缓缓缠上金光。
“咦?”猴儿咦了一声,金瞳微眯,“木气里……有真龙血脉?”
苏允脸色一白,急撤法力,青木针颓然坠地,针尖已焦黑如炭。
纪成却在此时动了。
他未拔剑,未燃焰,未召符——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缓缓翻转。
刹那间,庭院地面青砖寸寸裂开,钻出无数嫩芽,疯长、抽枝、展叶,顷刻间化作一片郁郁葱葱的翠幕,将猴儿身形彻底吞没。枝叶间,每一片叶子脉络都泛起淡淡金光,赫然是《真木灵体》运转至极致的征兆!
猴儿笑声从翠幕中传来:“好!这木气,才有点方寸山的味道!”
翠幕轰然爆开!
金光冲天而起,却未伤一草一木。猴儿悬于半空,金箍棒尖挑着一枚青翠欲滴的嫩叶,叶脉金光流转,竟与他棍尖金芒隐隐共鸣。
“《真木灵体》第七重,已通木德之枢。”他咂咂嘴,“比当年那个只会数蚂蚁的傻小子,强多了。”
纪成收势,额角微汗,却气息沉稳:“师兄此来,究竟何事?”
猴儿落下,将蚀劫铃塞进纪成手中:“替你送件东西。师父说,你迟早要用上它。”
“师父?”
“嗯。”猴儿挠挠耳朵,金瞳望向远方云海,“他老人家……最近不太安稳。”
纪成心头一紧:“可是……”
“不是劫数。”猴儿打断他,神色罕见地肃穆,“是‘道’在动。方寸山后山的紫芝岩,裂了第三道缝。东海龙宫海底的定海神针,夜里会自己发光。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允姐妹,“你这几个小姨子,身上那点龙气,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淡了?”
苏允悚然一惊:“师兄怎知?”
猴儿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枚干瘪的桃核,随手一抛。桃核落地,竟瞬间生根发芽,眨眼长成一株三尺桃树,枝头结出三枚青桃,桃皮上隐约浮现三道蜿蜒金纹,形如龙鳞。
“喏,补补。”他拍拍纪成肩膀,“龙气将涸,非人力可挽。但这桃树……是你当年数蚂蚁时,俺偷偷埋下的。今日熟了,算你应得的。”
纪成望着那三枚青桃,喉头哽咽。
他知道,这桃树根须扎的不是泥土,是时间。是五百年前,那个趴在松树上啃桃核的猴子,悄悄埋下的……一份等了五百年的念想。
“师兄……”
“别肉麻。”猴儿摆手,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一笑,金瞳灿若朝阳,“对了,云雷道人自毁元神那事儿,别查了。他不是怕死,是怕说出真相后,你会立刻杀上泰山府——因为东岳观背后真正的靠山,是那位刚复出的……霸王。”
纪成身形一僵。
“霸王?他不是在江东?”
“江东?”猴儿嗤笑一声,金箍棒点向北方,“他在北邙山。守着一口棺。棺里躺着的,不是别人——是你那位‘举荐’你用苏允的……城阳主。”
风骤起。
吹得满院桃叶簌簌作响。
纪成站在原地,手中蚀劫铃微凉,掌心青桃温润。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城阳主递来百灵仙酿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苍白,瘦削,却有三道暗青色的爪痕,深可见骨,形如龙爪。
当时他只当是旧伤。
此刻,那爪痕仿佛在掌心灼烧起来。
“将主?”樊淑轻声唤道。
纪成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虎力、鹿力、羊力三人,扫过苏允姐妹,最后落在那猴儿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即日起,斩妖将军府闭门谢客。所有元神境以上修士,随我赴北邙山。”
“北邙山?”龙索失声,“那里……不是历代帝王陵寝所在?”
“所以。”纪成握紧蚀劫铃,朱砂符文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霸王选在那里复出,城阳主选在那里‘举荐’我……都不是偶然。”
他望向北方天际,云层翻涌,隐有血色。
“那口棺,不该埋在北邙山。”
“该埋在——斩妖将军府的地牢最底层。”
话音落,他袍袖一挥,庭院中那株桃树轰然倾倒,枝干断裂处,汩汩涌出的不是汁液,而是……粘稠如墨、泛着幽光的血。
血里,浮沉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卍”字。
蚀劫铃,在他掌心,第一次,无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