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猴子踏空而来，金箍棒斜扛在肩头，火眼金睛扫过庭院，目光如电，直刺侯府面门。他身形未落，一股桀骜不驯、撕裂苍穹的妖气已先至，院中青砖寸寸龟裂，檐角铜铃无声自碎，连风都凝滞了一瞬。

侯府却未动，只微微抬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齐天大圣？”

话音未落，那猴子已稳稳落在阶前，金箍棒拄地，震得整座西平符印嗡鸣作响，檐下悬着的青铜剑穗齐齐断裂。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声音洪亮如雷贯耳：“俺老孙听闻方寸山出了个首席，掌斩妖将军印，镇东岳观如碾蚁卵，擒云雷子似捉雀雏——这等威风，岂能不来瞧瞧？”

樊淑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龙索则悄然掐诀，指尖隐现一道青芒——此猴未持兵刃，可单是站在此处，便如千军万马压境，元神境修士若无护体法相，竟觉神魂欲裂！

侯府却缓步走下石阶，衣袍不动，足下青砖亦未裂分毫，仿佛他踏的不是凡土，而是虚空本身。他停在距那猴子三步之遥，仰首而视，目光澄澈，毫无惧意，反倒有几分久别重逢的熟稔。

“孙师兄，别来无恙。”

此言一出，满庭皆寂。

樊淑瞳孔骤缩，龙索手中青芒倏然熄灭，连檐角残存的铜铃余震都戛然而止。那猴子脸上的张扬笑意缓缓敛去，火眼金睛里翻涌起惊涛骇浪，竟似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息。

“……你唤俺什么？”

声音低沉下去，不再嚣张，倒像一口古井泛起涟漪。

侯府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其上镌刻着三道细密如发的银纹，蜿蜒成篆，正是方寸山嫡传弟子腰牌——非亲传不可授，非首席不可佩。他轻轻一托，玉简自行浮起，悬浮于两人之间，银纹映日生辉，隐隐浮现两字：**灵台**。

灵台者，心之所在，道之根柢。昔年菩提祖师开山立派，所设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唯灵台方寸山为心源正脉，而灵台玉简，向来只赐予一人——承继山门道统、代掌讲经法席之首席。

猴子盯着那玉简，喉结缓缓滚动。他忽然抬手，五指虚握，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而出，竟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微缩的八卦炉虚影，炉口吞吐紫焰，焰中浮沉着一枚焦黑桃核——正是当年蟠桃园里被他啃剩、又被太上老君炉火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残核。

“这桃核，”猴子声音沙哑，“俺老孙嚼了三百年，才嚼出一点甜味儿。可那甜味儿底下，是苦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侯府双目：“你既识得‘灵台’二字，可知那苦味儿，是从哪来的？”

侯府静静望着他，忽而一笑，伸手轻抚玉简表面，银纹随之流转，竟映出一片朦胧幻象——云海翻涌，松涛阵阵，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道观匾额题着四个古篆：**方寸山门**。幻象中，一袭灰袍老道背手而立，须发如雪，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渊，正望向远方天际。

“师尊说，苦是因执念而生。”侯府声音平静，“执于长生，故苦于劫难；执于大道，故苦于孤寂；执于名位，故苦于权衡。可若放下执念，苦味反成一味真甘——譬如这桃核，焦黑之下，自有先天木炁未散，待得春风一吹，便能破壳抽枝。”

猴子闻言，浑身金毛微微耸动，火眼金睛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水光。他猛地攥紧拳头，金箍棒嗡嗡震颤，却终究未举。

“……好一个‘春风一吹’。”他喃喃道，随即抬头，嘴角又扬起那招牌般的桀骜弧度，只是眼底锋芒已敛，“可俺老孙不信春风，只信自己手里这根棒子！”

话音未落，他忽而转身，金箍棒凌空一划，竟在虚空中劈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不是空间裂痕，而是一道泛着青灰雾气的幽径，内里隐约可见断崖、枯藤、半截残碑，碑上苔痕斑驳，依稀可辨“**灵台旧址**”四字。

“喏！”猴子回头，朝侯府扬了扬下巴，“那地方，俺老孙守了八百年。自打菩提祖师坐化，山门崩塌，弟子流散，唯有俺蹲在那断崖边上，看云卷云舒，数星移斗转。前些日子，那断崖底下，开始渗血。”

“血？”侯府眉峰微蹙。

“不是人血。”猴子冷笑，“是青木精魄的血。一滴落土，百草枯死；两滴入泉，鱼虾尽毙；三滴染石，石生青癣，癣中爬出小指粗的黑虫，专食活物魂光。”他眯起眼，“你既得了灵台玉简，该知道——青木精魄，乃方寸山护山灵脉之髓。髓若流尽，山门永绝。”

庭院中风声骤紧，樊淑与龙索面色剧变。方寸山虽已式微，可其护山灵脉牵连整个东胜神洲地脉根基，若真枯竭，不止是山门倾覆，更是九州木炁凋零，春不生、夏不长、秋不收、冬不藏，人间将成死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