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横在身前,那猴子一落地便扫视全场,目光如电,直刺云雷道人被押送而去的方向。樊淑与龙索俱是一凛,脊背微绷——此妖气不似寻常妖王,更非山野精怪所能比拟,竟隐隐压过元神境修士的灵压,仿佛一道自太古裂隙中踏出的雷霆,尚未出手,已令庭院中竹影凝滞、檐角铜铃无声。
“孙……悟空?”纪成低声道,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那猴儿闻声一怔,凤翅紫金冠下的金瞳倏然转向纪成,眉心竖纹微微一跳:“你认得俺?”
纪成未答,只缓缓起身,袍袖垂落,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起一道《天光道册》中记载的‘真木印’——此印非攻非守,专为辨识本源灵机所设。刹那间,他眉心泛起一缕青霞,目光穿透金甲与冠冕,直抵那猴儿魂核深处:一团赤金色火种沉浮于紫府中央,外围缠绕九道残缺玄纹,纹路古拙,竟与《天光道册》副册末页所载“齐天旧篆”隐隐呼应;而火种之下,一截断骨若隐若现,骨色莹白如玉,内里却封着一缕灰雾,雾中浮沉无数扭曲面孔,皆作嘶吼状,正是六天故气最典型的怨煞本相。
纪成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此猴并非转世重修,亦非夺舍重生——他是被镇压后强行剥离神魂,再以大法力裹挟残魄投入轮回,又经百年香火反哺、万民怨念淬炼,才挣脱封印,重聚灵光。那截断骨,怕是当年镇压他的某位上古金仙遗骸所化;而灰雾中的面孔……正是被他屠戮殆尽的东岳观初代门徒。
难怪云雷道人宁毁元神也不吐实。
东岳观真正的根脉,从来不在庙宇宫观,而在这一只猴子身上。
“你身上有东岳观的血契。”纪成开口,声音平缓,却如钟磬撞入人心,“不是弟子,胜似嫡传;不是仇寇,却是祭品。”
孙猴子面色骤变,金箍棒嗡然震颤,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胡吣!俺老孙自花果山石卵迸裂而出,何曾拜过什么东岳?”
“花果山?”纪成踱步上前,青衫拂过石阶,停在距猴儿三步之遥,“那山下有一处无名崖,崖底埋着七十二具枯骨,每具骨掌心都刻着‘东岳’二字——那是初代观主以己身为引,抽取地脉灵气浇灌灵石所设的‘育圣阵’。你破石而出时,吞下的第一口风,便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庭院死寂。
连风都止了。
龙索喉结滚动,手指已按在腰间剑柄上;樊淑则悄然退半步,袖中滑出三枚青玉符——那是苏允临行前悄悄塞给她的“木灵缚神符”,专克神魂震荡。
孙猴子没动。
只是盯着纪成,金瞳里的狂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凉的审视。良久,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利齿:“好个斩妖将军……倒比那些披着道袍的腌臜货明白些。”
他抬手,金箍棒尖端轻轻点地,一圈金光涟漪荡开,院中所有青砖缝隙里竟渗出淡青色汁液,腥甜扑鼻,须臾凝成七十二朵指甲盖大小的墨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映着一张人脸——正是崖底枯骨生前容貌。
“他们没话要问俺。”孙猴子声音低沉下来,“俺也正想问他们——当年那场大火,烧的真是东岳观?还是……烧的是整个泰山府?”
纪成眸光微闪。
泰山府。
城阳主。
那日他在泰山府中误打误撞助其镇压地脉暴动,对方赠百灵仙酿时,曾抚掌长叹:“若非当年有人悍然劈开泰山封印,何至于地脉溃散、群妖借势而起?”
当时他以为只是泛泛而谈。
此刻方知,那一斧,劈开的不仅是地脉,更是东岳观千年遮掩的真相。
“你见过城阳主?”纪成问。
“见过。”孙猴子冷笑,“他跪在泰山顶上,捧着半块碎玉哭了一整夜——那玉上刻的不是神号,是‘齐天’二字。”
樊淑呼吸一滞。
齐天……
《天光道册》正卷开篇便言:“昔有齐天者,逆命而生,裂天而行,终为大道所忌,碎其神格,散其灵光,封其真名于九幽碑文之中。”此段文字旁还附有一行小注:“齐天之陨,乃人族金仙证道之始劫,亦为后天仙道崩塌之肇端。”
原来城阳主不是泰山府神,而是当年参与镇压齐天旧部的幸存者之一。
而云雷道人,不过是东岳观在人间豢养的最后一任“守碑人”。
“东岳观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求仙问道。”纪成徐徐道,“是养你。”
孙猴子沉默片刻,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如裂帛,震得屋瓦簌簌抖落灰尘,远处传来数声凄厉鹰唳——竟是驻守府邸的三只金翎雕妖王同时坠地,双目流血,羽翼尽折。
“养俺?”他笑声嘶哑,“养俺杀尽同门,养俺焚毁祖庭,养俺把自家魂魄一寸寸割下来喂给那块碑?”
他猛地掀开左臂甲胄,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疤痕——疤痕呈暗金纹路,形如锁链,末端没入皮肉深处,隐约可见灰雾蠕动。
“这叫‘碑引’。”孙猴子指着疤痕,“东岳观每代观主临死前,都要将自己魂火熔进此纹,再传给下一任——传的不是道统,是债。俺杀了七十二个师兄师弟,他们临死前都在笑,说终于能解脱了……可谁来解俺的?”
纪成静静听着,忽而转身,对樊淑道:“取我的纯阳宝珠来。”
樊淑一怔,随即取出那枚温润生辉的宝珠。纪成接过,指尖凝出一滴指尖血,血珠悬空不落,继而被他引动万化真木灵光,化作一道纤细青丝,缠绕血珠缓缓旋转。不多时,血珠竟透出琉璃光泽,内里浮现出细密纹路,赫然是与孙猴子臂上疤痕同源的暗金锁链。
“你这碑引,是活的。”纪成将宝珠递向孙猴子,“它吸食你的怨气、怒气、恨意,越强越盛。但纯阳之气恰好克制阴蚀——我以天光神焰炼此珠百年,又日夜以真木灵光温养,它现在能暂时压制碑引反噬,给你三个月时间。”
孙猴子盯着宝珠,金瞳收缩如针:“为何帮俺?”
“因为你若彻底堕入灰雾,”纪成声音平静,“那七十二具枯骨的怨念就会冲垮泰山地脉,届时六天故气将借尸还魂,席卷齐鲁。而我要证的,是人族第一位后天金仙——不是陪葬者。”
孙猴子怔住。
半晌,他伸手接过宝珠。触手刹那,臂上疤痕骤然亮起,灰雾翻涌欲出,却被宝珠青光一照,如沸水遇雪,滋滋消融。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挺直脊梁,未退半步。
“好。”他收起宝珠,金箍棒重重顿地,“俺老孙欠你一条命。你要查东岳观,俺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庙,不是观,是当年埋碑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