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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全面清查田亩、人口(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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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删去‘甲申国变’,增补忠烈录,算不算‘违禁’?”

“算。”王世德答得干脆,“可他删得拙劣,补得仓促,错字连篇,印版歪斜——此非有意攻讦,实为愚昧妄动。若按律严惩,不过杀一儆百;若宽宥其罪,反成纵容之口实。”

盛茗杰静静听着。

“所以我拟了两条处置:其一,周某杖责四十,免徒刑,罚银二十两,充入海防馆购书基金;其二,责令其将删补本交出,由学道衙门会同礼部、翰林院,择其中忠烈事迹,择其精要,重编《南明忠义辑录》,由皇家印书局刊行,每册扉页注明‘仁和周某原辑,学道衙门校订’。”

盛茗杰心头一震:“皇家印书局……刊行?”

“对。”王世德点头,“圣上亲批:‘忠义之士,当彰于天下;民间之诚,宜导于正途。’”

盛茗杰久久未语,最终,他将手中《利病书》稿本轻轻放在亭中石案上,翻开一页,提笔蘸墨,在“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一句旁,添了两行小字:

“楔入三分,非弥其裂,实固其本。裂纹犹在,而栋宇可存。”

王世德俯身看罢,取过自己那卷《稽查实录》,翻至末页空白处,亦提笔写下:

“盛子茗杰,持正不阿,雕楔以承梁柱,可托大事。”

二人相视,无须多言。

此时,湖面忽有船灯破雾而来,一叶小舟,舟头悬一盏素纱灯,灯下缀着一枚小小铜铃,随波轻晃,叮咚作响。

舟至亭下,舟子仰头,抱拳道:“盛先生,毛先生遣小舟相候,言沈先生已在宁波备好拓片,专候先生共勘《鄞县志》残卷。”

盛茗杰点头,拾起稿本,转身欲行。

王世德忽道:“明日辰时,学道衙门设‘舆论咨议局’,邀杭州府儒学生员、书院山长、书肆主事、海商代表,共议‘刊印报备细则’。你来不来?”

盛茗杰脚步未停,只留一句:“我带《利病书》初稿去。若细则不合公义,我当场撕稿。”

王世德朗声而笑:“好!撕稿之前,先听你说完。”

小舟离岸,桨声欸乃,载着那盏素纱灯,缓缓没入湖雾深处。王世德独立亭中,直至灯影杳然,方整衣袍,缓步踏上长桥。

桥下,锦衣卫校尉悄然现身,垂手立于暗处。

“都听见了?”王世德问。

“听见了。”

“记下:盛茗杰未拒咨议局,未拒报备细则,且携《利病书》初稿赴会。另,他亲笔增补‘楔入三分’之语,意在调和,非在抗拒。”

校尉躬身:“是。”

王世德望向远处巡海锦衣卫火把连成的长线,轻声道:“传令杨山松——海事可缓,舆论不可怠。告诉安乡伯,盛茗杰那枚楔子,已开始雕了。”

夜更深了。

杭州府衙后宅,龚彝尚未就寝,正伏案批阅海防馆呈来的走私案卷宗。烛火跳动,映着他额角新添的几道皱纹。曲从直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刚到的塘报。

“中丞,福建巡抚急报:红毛船三艘,昨日泊于厦门港外,声称贸易,实测其吃水甚深,疑载火器。闽浙总督已檄调水师巡弋。”

龚彝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又是红毛……”

曲从直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方才市舶司密报,西班牙船‘圣伊莎贝拉号’被锦衣卫搜出茶树苗,船主赵毅秀已招认刺探情报。洛佩斯佥书……未加刑讯,仅令其具结悔过,罚银五千两,即予放行。”

龚彝眼中精光一闪:“罚银五千两?”

“是。另缴获茶树苗三十株,尽数焚毁。”

龚彝沉吟片刻,忽而冷笑:“烧得好。烧得干净,才显得咱们‘不贪’。”

曲从直一愣:“中丞此言何意?”

“你想想,若真要严办,三十株茶树苗,足够定个‘窃取天朝秘种,图谋不轨’的死罪。可洛佩斯只罚银、焚苗、放人——这是给西班牙人留脸面,更是给市舶司、给杭州府留余地。”

曲从直恍然:“他是在告诉所有人:锦衣卫查得出真相,却选择‘宽’而非‘严’,不是他们不敢严,而是不愿严。”

龚彝点头:“正是。他用这一把火,烧掉了所有人的侥幸。从此以后,谁还敢以为,只要做得隐蔽,就能瞒过锦衣卫的眼睛?”

他推开窗,夜风涌入,带来湖水的气息。

“曲兄,你可记得,当年李实辞官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曲从直屏息。

“他说:‘朝廷若真想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只需一道敕令,满朝文武,谁敢不从?可圣上偏不这么做。’”

龚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如钟:“他不堵,是因为他知道,堵得住口,堵不住心。堵得住今日,堵不住明日。所以,他选了楔子——让盛茗杰去雕,让王世德去敲,让安乡伯去守,让我们……在旁边看着。”

曲从直喃喃:“看着?”

“对。”龚彝合上窗,“看着楔子怎么雕,看着裂纹怎么扩,看着亭子……会不会塌。”

此时,远在南京,紫宸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

隆武帝朱聿键放下手中朱批,将一份密折轻轻推至案边。烛光下,那折子封皮上赫然写着:《浙江舆论咨议局章程草案·盛茗杰拟》。

案旁,内阁首辅史可法垂手而立,面色沉静。

皇帝抬眼,目光如电:“史卿,你看这章程。”

史可法上前一步,展开折子,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停在末尾署名处——盛茗杰三字,笔力遒劲,毫无畏缩。

良久,史可法合上折子,拱手:“陛下,此章程,允其试行。”

皇帝颔首,忽问:“盛茗杰,今年几何?”

“回陛下,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皇帝摩挲着案上一方青玉镇纸,玉质温润,内里却隐有一道天然墨纹,蜿蜒如河,“朕记得,顾炎武三十二岁时,在昆山讲学,听者千人。盛茗杰三十二岁,在西湖雕楔,听者不过数十。可朕觉得,这数十人,比千人更重。”

史可法垂首:“陛下明鉴。”

皇帝起身,负手踱至窗前。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宫阙,照见檐角铜铃,也照见远处秦淮河上点点渔火。

“告诉王世德,”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楔子雕好了,就敲进去。但告诉盛茗杰——”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直抵杭州湖心亭:

“朕不要他雕一枚完美的楔子。朕只要他,永远记得自己为何要雕。”

暖阁烛火摇曳,将君臣二人身影投在墙上,长长短短,融作一体,难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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