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太府寺的船队缓缓驶向仙台藩。
鸿胪寺少卿朱议汴与归义伯道尽忠两个人站在甲板上。
天气很冷,朱议汴嘴中吐着白雾。
“这海路就是不比陆路,慢不说,遇到个风浪就不能行船。偏偏从...
武英殿内,朱慈烺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殿中烛火摇曳,映得龙椅两侧金漆蟠螭泛着微光。他未再开口,却已有人心领神会——建奴二字一出,满朝文武呼吸皆是一滞。
建奴未灭,西域未靖,辽东虽复,然残部遁入天山北麓,与叶尔羌汗国暗通款曲;哈密卫、沙州卫旧地,烽燧十毁其七,驿道断绝逾年。更有一桩隐忧,无人敢明言,却如芒在背:自崇祯十七年甲申以来,大明边军战力几近崩坏,而今虽赖新政重整军备、清查田亩充饷、马政勃兴扩骑,可真正经得起大战锤炼的营伍,不过三成。
“建奴余孽,”朱慈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在西域已盘踞三年有余。朕前日阅兵部密报,其酋阿济格之子博洛,率残部千余骑,裹挟畏兀儿牧民三千户,屯于伊犁河谷以西之察林山口。所筑寨堡,名曰‘白纛台’,插旗为誓,仍奉大金正朔。”
话音未落,殿角忽有一人咳嗽一声。
是刑部尚书文安之。七十有三,须发如雪,袍袖微颤,却非惧怕,而是胸中郁气难平。他缓步出列,未跪,只深深一揖:“陛下,建奴残部不足虑,虑者,乃我朝边将之心。”
群臣侧目。连素来沉稳的内阁首辅马士英也微微蹙眉——文安之这话,太重了。
朱慈烺不动声色:“卿且细说。”
“隆武十五年秋,甘肃总兵王永强遣游击张世杰率五百精骑出嘉峪关,探察伊犁河谷动向。张世杰抵察林山口外三十里,夜袭敌寨,斩首四十七级,焚其粮秣三囤,己方仅亡七人。捷报至京,兵部拟擢其为参将,枢密院却以‘未奉明旨,擅启边衅’为由驳回。张世杰至今仍任游击,驻守玉门。”
文安之顿了顿,目光扫过兵部尚书卜飘、枢密使何腾蛟:“更奇者,张世杰所缴获之敌军文书,内有博洛致叶尔羌汗国书一封,称‘愿献伊犁河谷牧场八百顷,换汗国铁匠百名、火药匠三十名’。此信原件,现封存于兵部档案房第三柜第七屉,至今未呈御览。”
殿内鸦雀无声。
朱慈烺指尖轻轻叩击御案,一下,两下,三下。
“为何不呈?”
卜飘额角沁汗,膝行一步:“陛下,此信……臣以为,尚需核实真伪。叶尔羌汗国素与我朝通好,若贸然以此信为凭,恐伤两国和气。”
“和气?”朱慈烺冷笑,“朕倒不知,与勾结建奴残部、私售火器的汗国,有何和气可言?”
何腾蛟急忙补救:“陛下明鉴!臣等确曾密遣商队潜入叶尔羌,查得其境内确有汉人工匠被强征冶铁,所铸铳管形制,与我朝崇祯年间辽东所失之‘虎蹲炮’图纸所载分毫不差!只是……只是证据尚未齐备,不敢轻动。”
“不敢轻动?”朱慈烺忽然起身,步下丹陛,缓步踱至殿中,“朕记得,隆武十四年,你何腾蛟督师湖广时,剿白莲余党,一月之内斩首三千,焚寨二十七座,何曾说过‘不敢’二字?”
何腾蛟伏地叩首,额头触砖,声带哽咽:“臣……知罪。”
朱慈烺却不看他,转而望向礼部尚书郭都贤:“郭卿,瑞王请封奏疏中,可曾提及虾夷岛东岸,有倭寇商船频频停泊于松前藩辖境?”
郭都贤一怔,随即醒悟:“陛下是指……松前藩近年屡次上表,称倭寇商贾携银币入境,多购硫磺、铜锭、铁矿石,且每船必载日本僧侣三五人,自称赴虾夷‘巡礼’。”
“巡礼?”朱慈烺嘴角微扬,“那便让瑞王传一道手谕给松前藩主——虾夷岛东岸二十里内,凡无我大明水师勘合之船,一律视同倭寇,准其‘巡礼’之僧,即刻驱逐出境。”
郭都贤肃然应诺。
朱慈烺复归御座,神色渐敛:“建奴未靖,倭寇未服,叶尔羌暗通,云南田亩未清,江南钱法未稳……诸卿,这天下,真太平了吗?”
无人应答。连最善辞令的张岱,在茶楼雅间里能舌灿莲花,在此殿中,也只能垂首敛息。
良久,朱慈烺才道:“传朕旨意——即日起,裁撤甘肃镇总兵府,改设‘西域经略使司’,驻节哈密,统辖甘肃、陕西、宁夏三边兵马,兼理西域诸藩事务。”
群臣心头一震。
裁撤总兵府,非同小可。这是自洪武以来,朝廷首次废黜九边之一的常设军镇建制。
“经略使,暂由原甘肃巡抚杨鹗署理。”朱慈烺目光如电,“杨鹗,你可敢接此印?”
杨鹗出列,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臣万死不辞!”
“好。”朱慈烺颔首,“另着锦衣卫指挥使吴甡,会同东厂提督曹化淳,彻查兵部档案房第三柜第七屉所有文书,凡涉建奴、叶尔羌、倭寇者,三日内呈送御前。若有隐匿、篡改、销毁者,无论品级,立斩不赦。”
吴甡与曹化淳对视一眼,齐声应诺。
朱慈烺又转向吏部尚书雷跃龙:“雷卿,你既为云南人,又掌铨衡,朕问你——云南铜矿采办,每年所出铜料几何?运至南京铸钱者几成?留存地方者几成?”
雷跃龙不假思索:“启禀陛下,云南铜矿岁产精铜约十二万斤,其中六成起运中枢,四成留滇铸钱。然因山路险峻,运途损耗颇巨,实际抵达南京者,不足五成。”
“五成?”朱慈烺皱眉,“那岂非一年白耗两万斤铜?”
“正是。”雷跃龙坦然,“臣曾奏请加设驿站、修整滇黔官道,然户部以‘经费支绌’驳回。”
朱慈烺忽问:“计六奇,你在无锡,可曾听闻‘锡山铜业局’?”
计六奇正侍立于殿角偏席,闻言一惊,忙趋前跪倒:“学生……学生确有所闻。无锡锡山一带,自万历末年起,有十余家私铸作坊,专事熔炼粗铜、锻打铜锭,所出铜料,质地竟胜于官矿所产三分。”
“哦?”朱慈烺来了兴致,“为何?”
“因锡山土质含锡,工匠取山泉淬火,铜质韧而不脆;更兼当地炭薪取自惠山松枝,火力匀而烈,锻打时铜液澄澈,杂质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