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阁部、五府大臣俱在。
“各地复查田亩的结果大体都已经报了上来,虽有疏忽之处,但多是临时工不谙庶务,计算错了数字。总体而言,瑕不掩瑜。”
朱慈烺高度肯定了中枢地方一众文武官员清查...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殿中诸臣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龙椅之上,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那眼神不似雷霆震怒,倒像秋水映月,清冷而深不可测。群臣只觉脊背发紧,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衣袍之下游走,不敢抬眼,更不敢挪动半分。
王承恩垂手侍立于御座之侧,袖口微颤,却未露声色。他早知今日本非寻常廷议,而是陛下以秦淮一案为引,徐徐铺开的整饬之局。昨日朝会不过初试锋芒,今日才是真章——不是罚俸、降职、调任这般浮于表面的处置,而是要借一事,立一法;借一人,正一风;借一河,肃一域。
“应天府。”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潭,“秦淮河两岸,自洪武初年设坊以来,三百年间,屡禁屡兴,愈禁愈炽。前朝太祖设教坊司,本为礼乐教化之用,至永乐时已渐成勾栏瓦舍;嘉靖年间,南直隶巡抚曾奏请裁撤秦淮画舫,户部以‘岁入银三万两’驳回;万历末年,秦淮两岸酒肆妓寮逾千家,官府收税反设‘花船课’专司其事。朕问一句——这秦淮河,到底是朝廷的河,还是青楼楚馆的河?”
殿中寂然。程源额角沁出细汗,指尖掐进掌心。他深知此问绝非考较典章,而是叩问根本。若答“是朝廷的河”,则须担起整饬之责,牵涉数万生计、数十万银两、上百个家族势力;若答“是青楼的河”,便是公然承认官府失序,等于自承无能。他喉结微动,却见皇帝目光已转向钱谦益。
“钱尚书。”
钱谦益出列,腰弯得比方才更深:“臣在。”
“户部掌天下钱谷,秦淮河一年税入几何?”
“回陛下……”钱谦益声音略涩,“去年实征花船税银四万二千三百两,另收码头赁金、灯市摊捐、夜巡杂费等共一万八千余两,合计六万零四百两。”
“六万零四百两。”皇帝轻笑一声,“够养三千兵卒一年粮饷,够修三十里官道,够赈济皖南三县水灾流民半年口粮。可它全进了应天府库,再从应天府库,分润给礼部、工部、锦衣卫西司房、巡捕营、五城兵马司……最后剩多少?”
无人应答。钱谦益低头看着自己补子上绣的云雁,那雁翅边缘已微微泛白——是洗了太多次,还是压得太久?
皇帝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史可法:“元辅,你执掌内阁多年,最重典章。《大明律·礼律》有云:‘凡官吏宿娼者,杖八十;儒学生员,照例黜革。’可自洪武至今,这条律令,可有一日真正行于南京?”
史可法须发皆白,缓步出列,声音沉稳如钟:“回陛下,律令在册,执行在人。洪武时确有按律惩处者,永乐后渐弛,至正统年间,已多以‘训诫’代杖责。嘉靖朝曾复申旧律,然因言官联名上疏,称‘士子风流,文苑常事’,终未施行。”
“风流?”皇帝冷笑,“风流到把藩属使团引至妓船观舞,风流到让倭使与暹罗使臣争抢一名歌妓,风流到踩踏伤人、落水呛肺、濒死吊气……这风流,倒真是吹得满城腥膻。”
殿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恰似秦淮河上被挤落水者扑腾挣扎之声。张岱昨夜逃得快,此刻却在詹事府值房内抄写《永乐大典》残卷,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秦淮”二字上,晕开一片浓黑。
皇帝目光又落向朱慈烺:“朱卿,你是应天府尹,朕且问你——秦淮河畔,有多少家青楼挂的是‘诗社’匾额?多少家画舫名唤‘讲学斋’‘明伦堂’‘经义舫’?又有多少‘女先生’,以讲授《论语》为名,实则教授‘眉目传情十二式’‘醉卧香衾七法门’?”
朱慈烺面色惨白,双膝一软,伏地叩首:“臣……臣治下不严,有负圣恩!”
“不严?”皇帝语气陡转凛冽,“是纵容!是包庇!是将国法视作儿戏,将纲常当作门面!”
话音未落,王承恩已捧出一叠册子,由小黄门逐级递下。最先接过的,是礼部尚书郭都贤。他翻开第一页,手指登时僵住——竟是秦淮河两岸百余家所谓“诗社”“书院”的名录,每一家后面,赫然标注着主事者姓名、籍贯、功名、与哪位朝臣有姻亲、哪位阁老曾为其题匾、哪位翰林为其撰序……其中三家,赫然写着“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宋征舆题额”“左谕德吴峥舆荐为‘金陵文苑十杰’”“詹事府少詹事杨延麟亲赴讲学三日”。
郭都贤浑身发冷,册子几乎脱手。他抬眼望向杨延麟,后者亦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皇帝却已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李国禄身上:“李都指挥。”
“臣在。”
“你提督五城兵马司,管的是街巷治安。可你可知,秦淮河岸二十条街,有十七条街的‘里正’,是由青楼老鸨兼任?有九条巷的‘保甲长’,是龟奴出身?你带人巡查时,可曾查过那些挂着‘讲学’招牌的画舫里,到底讲的是《孟子》还是《玉蒲团》?”
李国禄额头汗珠滚落,重重叩首:“臣……臣失察!”
“失察?”皇帝语气忽然平和下来,“你不是失察,你是不敢察。你怕得罪人,怕断人财路,怕背上‘酷吏’恶名,更怕查下去,牵出你锦衣卫西司房上个月刚收的那三千两‘花船安保费’。”
李国禄身子一晃,几乎栽倒。身后数名锦衣卫校尉脸色煞白,有人悄悄后退半步,靴底蹭过金砖缝隙,发出细微刺响。
殿内静得可怕,连烛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缓缓道:“朕不怪你们收钱。天下官吏,谁不食人间烟火?可收了钱,就该替朝廷办事。你们收了秦淮河的钱,却让秦淮河成了法外之地,这钱,收得烫手,也收得丢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拔高:“自即日起,秦淮河两岸十里之内,所有挂‘诗社’‘书院’‘讲学斋’之名的场所,一律停业查勘!凡无礼部颁给‘讲学印信’者,即刻摘匾封门;凡有印信者,须于三日内呈交讲学课业记录、听讲学子名录、讲义原本——由国子监、翰林院、都察院三方联合稽核!”
“查出伪托讲学、实营娼寮者,主事者流三千里,永不叙用;知情不报之官员,革职查办;为伪社题匾、撰序、讲学者,一律褫夺功名,发配云南烟瘴之地!”
此令一出,殿中数人膝盖一软,当场瘫跪。宋征舆耳中嗡鸣,眼前发黑,恍惚看见柳如是站在船头,素手拨开秦淮雾气,对他盈盈一笑——那笑里没有风尘,只有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