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举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蔡懋德脸上,抱拳沉声道:“巡抚大人,末将接陈千户密报,言有奸细混入府衙,意图刺杀诸公。末将不敢怠慢,已将水门、北门、西角门三处守军尽数换防。此间事毕,末将请命——彻查水门守军,严办擅杀良民者,追缴伪证文书,释放冤囚赵纯艺,并……”他顿了顿,视线移向赵诚明,“请赵先生入幕,为开封府督粮监军,兼理军械局。”
满场哗然。
蔡懋德面如金纸,手指捏着扶手,指节咯咯作响。
赵诚明却未应诺。他弯腰拾起一枚铜钱,摩挲片刻,忽而抬头:“范文举,你既掌兵权,可知昨夜祥符县粮仓为何失火?”
范文举一怔:“粮仓?并未失火。”
“那就奇了。”赵诚明将铜钱抛起,又稳稳接住,“我今晨离祥符时,见仓廪浓烟滚滚,火势冲天。当地里正哭诉,称粮仓三日前遭人纵火,火头自内而起,焚毁官粮八百石——火油味极重,绝非走水。更怪的是,失火前夜,有辆官府马车进出仓门三次,车上载的,正是你道标营新制的‘铁鳞甲’。”
范文举面色骤变:“绝无此事!我营甲胄皆在武库封存,从未离库!”
“是么?”赵诚明从怀中抽出一卷油纸,展开——竟是半幅焦黑的布帛,边缘蜷曲,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几行字:“……甲三十副,交马安国,换硝磺二百斤……余款付讫……三月廿六日。”落款处,赫然是马安国的花押。
马安国浑身一软,瘫跪在地。
赵诚明将油纸递向范文举:“马千户昨夜放箭,非为忠勤,实为灭口。他卖甲换硝,私炼火药,欲嫁祸于我,以图升迁。火油,是他从府库偷取的桐油;硝磺,是他勾结商贾走私的禁物;而所谓‘勾结贼人’,不过是他在水门设伏,想诱我入彀,再栽赃斩首——可惜,他没算到,我这辆独轮车,底下藏着的不是火药,而是……”
他忽然伸手,从独轮车底板暗格中抽出一卷竹简。
竹简漆色鲜亮,篆书题签:“开封府屯田图册·崇祯十四年核验本”。
全场屏息。
赵诚明缓缓展开:“此图册,记载祥符、杞县、陈留三县屯田亩数、赋税定额、仓储实数。去年冬,户部拨银三万两修浚汴渠,其中一万八千两,被高名衡以‘修仓’为名截留。可这图册上,三县仓廪虚额合计四万三千石,足可支应全府三月军粮。马安国纵火焚仓,只为掩盖亏空,逼朝廷再拨钱粮——而他,正等着借‘剿贼’之名,领新饷,扩私兵。”
他合上竹简,声音如冰:“巡抚大人,您闭门时,可曾想过,您锁住的不是贼,而是开封百万百姓的活命粮?”
蔡懋德喉头剧烈起伏,终于仰天长叹一声,颓然坐倒。
就在这时,远处钟楼传来浑厚钟声——午时三刻。
赵诚明抬头,望向钟楼飞檐。阳光穿过云隙,恰好洒在他脸上,照见额角一道未愈的擦伤,也照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幽微火光。
他忽然转身,对李光殿低声道:“走,去医署。”
李光殿点头,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愕然的人群,走向府衙西廊。布鞋踩过青砖,留下两道浅浅湿痕——那是昨夜雨水未干,也是今日血未冷。
身后,范文举厉声下令:“传令!查封水门守军营房,搜检马安国宅邸,押解涉案人等至刑房候审!另——即刻开仓放粮,每户凭户籍领米三升,三日为期!”
杨钊策马跟上赵诚明,压低声音:“官人,周王那边……”
赵诚明脚步未停:“曹坤承奉,明日辰时,府衙西廊,我等他。”
杨钊一愣:“他……他肯来?”
“他会来。”赵诚明唇角微扬,“因为他知道,我不杀他,不是不想,而是——现在杀了他,开封府的粮,就真断了。”
话音未落,前方医署门口,几个孩童正蹲着逗蚂蚁。见赵诚明走近,最小的那个仰起脸,怯生生递来半块麦芽糖:“赵先生,给您甜的。”
赵诚明接过,糖纸在日光下泛着微光。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微涩,而后回甘。
他忽然想起昨夜屋顶上的那颗流星——不是流星,是现代物流无人机,正将第三批抗生素和注射器投向开封府东南角的废弃观音阁。GPS定位误差不足二十米。
而此刻,观音阁残破的佛龛后,一台平板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实时地图:红色光点,正从府衙缓缓移向医署;蓝色光点,则在周王府方向,静静闪烁。
赵诚明嚼着糖,望向远处城墙。夯土斑驳,箭垛残缺,可城头旗杆上,一面崭新的赤底金纹旗正猎猎招展——旗上无字,只绣着一枚齿轮,中间嵌着一颗五角星。
那是他亲手设计的道标营新旗。
风吹旗动,沙沙作响,仿佛整个开封府,都在这声音里,轻轻翻开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