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拓跋叱咤兵败和李道宗所部到达河州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乌州的。
党项部大酋长拓跋赤辞坐在牙帐里,听完了两份急报,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已经打算率领本部人马配合吐谷浑进攻廓州,粮草备了...
昆明湖的风在正午时分忽然停了。
湖面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幕,也倒映着岸边整肃列阵的五卫甲士、倒映着湖心密布如林的平沙船影,更倒映着远处观礼台那朱漆金顶的轮廓——那座尚未启用的高台,此刻已由千名羽林军环守,旌旗未展,甲胄无声,却比任何战鼓都更令人屏息。
温禾站在李靖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铜质火铳模型——那是东武船坞最新送来的样器,通体黄铜,长不过一尺二寸,膛线尚浅,但已能装填三钱火药、两钱铅弹,百步之内可穿三层牛皮。他没拿出来,只把它当个念想攥在掌心,指腹感受着那细密冷硬的纹路。
“嘉颖。”李靖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你昨日说‘少了听觉’,今日又提火炮上船……可你心里真正想试的,不是这声势,是这火器与水师合用之法。”
温禾垂眸,没否认。
他指尖松开,那枚铜铳滑入袖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卫国公慧眼。”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五卫列阵再齐,终究是陆上功夫;百艘平沙船再密,终究是内河之舟。可若火炮登船,则陆上之威可跃于水面,内河之舟亦可为海战之基——今日震的是环王使节,明日震的就是倭国、真腊、室利佛逝,乃至远在天竺以西的波斯、大食!”
李靖没接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湖心最前排的十艘平沙船。
那十艘船比其余略大,船首皆已削平,露出新凿的炮位基座,木屑尚未扫净,墨线犹在舷板上蜿蜒如蛇。
“陛下昨夜召老夫入宫。”李靖语气平淡,却像投下一块巨石,“问了一句话:‘药师,若火炮置船,射程几何?准头几何?连发几何?’”
温禾呼吸微顿。
李靖侧过脸,目光如古井深潭:“老夫答:‘射程三百步,可及岸上标靶;准头依操练而定,三发两中,已是精锐;连发……暂不能速,然若配轮式炮架、预装药包、定距刻度,则半炷香内可发五弹。’”
“陛下听了,沉默良久。”李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然后说:‘那就五发。后日辰时三刻,第一炮,要落在观礼台正前方三十步处的白石靶心上。第二炮,落于靶左五步;第三炮,落于靶右五步;第四炮,落于靶后十步;第五炮……’”
温禾喉结一动:“第五炮?”
“第五炮,”李靖缓缓道,“落于靶心正上方三丈空中,炸开。”
温禾怔住。
空中炸开?
那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是引信延时、药量精密、铁壳铸纹、破片定向的真正开花弹!
他猛地抬眼看向李靖。
李靖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东武送来的新物,昨日才到长安。兵部火器司连夜试了七次,六次哑火,一次偏斜,最后一次……炸得校场三丈方圆寸草不生,碎石飞起如雨。”
温禾胸口一阵发烫。
他知道东武在试开花弹,但没想到进度如此之快!更没想到李世民竟敢在观礼当日,将这尚在襁褓中的凶器,堂而皇之摆上昆明湖!
这不是震慑环王——这是向天下宣示:大唐不止有刀枪弓马,更有改天换地的雷霆之力!
“陛下还说……”李靖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若此弹成,则赐名‘惊雷’,设‘火器监’,专司研制、操练、列装。监正之职,虚位以待。”
温禾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风灌入肺腑,凛冽如刀,却烧得他指尖发麻。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火器监一旦设立,便是凌驾于工部、兵部之上的超然衙门;监正若由他执掌,便意味着他将以十五岁之龄,统辖大唐所有火器匠户、所有试验场、所有火药库,更意味着他将亲手将这个帝国,从冷兵器时代的巅峰,推向热兵器时代的门槛。
这已不是献策,这是托付。
是李世民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演武,为他铺就的登云梯。
“小娃娃?”李道宗不知何时凑近,见他面色异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火炮还没响呢,你先被自己吓傻了?”
温禾回神,扯了扯嘴角:“任城王说笑了。某只是在想,若惊雷炸开,那环王使节怕是要当场跪了。”
“跪?”程知节在旁边嗤笑一声,嗓门洪亮,“他怕是连裤子都要尿湿!某昨儿特意打听了,那阿普舍昨夜在客馆里来回踱步到寅时,鞋底磨破两双,就差把地板踩出个窟窿!”
尉迟恭难得接话,黑脸上浮起一丝冷意:“活该。鸿胪寺递话时,某就在廊下喝茶。那厮脸色比咱军中刷锅的抹布还难看。”
段志玄捋须低笑:“倒是小野马子,今早又来了。”
“哦?”温禾挑眉。
“没进门。”段志玄摇头,“只在门外递了个条子,说是倭国愿派百名工匠赴东武,专习火器铸造之法,并愿以倭国银矿十年产出为聘。”
温禾一怔,随即冷笑:“好大的手笔。”
“可不是?”李道宗啧了一声,“可惜啊,条子被阿冬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附了一张纸——‘倭国工匠若来,须先背《大唐律疏》三百条,通晓官话三年,方准入厂。’”
众人俱是一愣,随即哄笑。
程知节拍腿大笑:“妙!太妙!背三百条律疏?那小鬼子怕是得背到下辈子投胎!”
笑声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号角——
呜——呜——呜——
不是军中惯用的牛角,而是特制的青铜号,声如裂帛,直刺云霄。
观礼台方向,一面赤色大纛缓缓升起,烈烈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唐”字。
五卫军阵中,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不是寻常战鼓的沉闷,而是十二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动,鼓槌裹着湿布,敲击时闷响如雷,节奏极缓,却一下重似一下,仿佛大地的心跳。
咚!咚!咚!
甲士们齐刷刷踏前一步,铁甲相撞,锵然作响。
咚!咚!咚!
五面军旗应声展开,玄甲、赤旗、青幡、白旄、黄钺,五色如虹,劈开凝滞的空气。
湖面上,所有平沙船的船帆,在同一刻,徐徐升了起来。
不是满帆,而是半帆——帆布绷紧,猎猎欲飞,却蓄而不发,像一张张拉满的强弓。
整个昆明湖,刹那之间,静得可怕。
连风都停了。
只有鼓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碾过每个人的耳膜、胸腔、脊骨。
温禾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寂静的湖、肃杀的阵、半扬的帆,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幅画——《清明上河图》里汴京虹桥下的漕船,桅杆如林,帆影重重,市井喧嚣,烟火人间。
而眼前这一幕,却是另一幅画——《惊雷图》。
没有市井,只有铁血;没有烟火,只有雷霆;没有人间,只有大唐拔剑而起的铮铮傲骨!
“嘉颖。”秦琼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低沉如钟,“看那边。”
温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湖岸西侧,一队人正缓步而来。
为首者身形挺拔,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素银鹤氅,腰悬白玉珏,步履从容,所过之处,甲士无声垂首,羽林让道如分水。
正是李世民。
他身后跟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皆着朝服,面色凝重,步履却比往日更沉三分。
温禾瞳孔微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长孙无忌左手拇指正无意识掐着右手食指指腹,那是他极度焦虑时才有的小动作;房玄龄袖口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显是刚从案牍中脱身;而杜如晦……杜如晦腰间那块祖传的螭纹玉佩,竟被他反手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他们不是来观礼的。
他们是来“押注”的。
押的是李世民的决断,押的是这场演武的成败,押的是……温禾口中那个尚未落地的“惊雷”。
温禾忽然明白了。
为何李世民要选昆明湖?为何要调百艘平沙船?为何要让五卫列阵?为何要亲临观礼台?
这不是一场给环王看的戏。
这是一场给朝堂看的局。
一个用铁与火、鼓与帆、阵与炮,精心构筑的局——局中之人,有环王使节的惊惶,有倭国使节的试探,更有长孙无忌等人的疑虑与观望。
而破局之钥,就是那一声惊雷。
只要惊雷炸响,所有质疑都将灰飞烟灭;只要惊雷炸响,所有观望都将化为拥戴;只要惊雷炸响,所有藩属都将匍匐于大唐的雷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