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程知节抱在胸前的手臂都缓缓放下，尉迟恭绷紧的下颌线悄然松了一线，秦琼深深看了温禾一眼，目光里是久经沙场者才有的认可。

就在此时，湖岸西侧忽有一骑疾驰而来，马蹄踏雪，溅起碎玉纷飞。骑士身着玄甲，胸前绣着一只展翅金鹏——竟是羽林军飞骑营校尉！

他勒马于观礼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陛下！辽东急报！渊盖苏文暴毙于平壤内城，其子渊男生携兵三千，已于三日前夜袭王宫，诛杀其弟渊男建及党羽二十七人，已掌控平壤大半军政！”

全场骤然寂静。

连湖面上的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渊盖苏文死了？

那个在辽东搅动风云、逼得大唐三度兴师、令无数唐将饮恨寒江的枭雄，竟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高宝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指节泛白。

李世民却未露丝毫惊色，只接过密信，指尖拂过火漆封印，轻轻一捻，封印碎裂。他展开信笺，目光扫过，嘴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渊男生……倒是比朕想的，快了一步。”

他将信递予身旁的江升：“念。”

江升捧信，朗声诵读，字字清晰：

“……渊男生伏地泣告，愿奉大唐正朔，献平壤图籍、户口册、仓廪簿，乞天兵入镇，助其安定辽东。另，其搜得渊盖苏文私藏密档三匣，内有与薛延陀、西突厥暗通往来之信百余通，更有……”

江升声音微顿，抬眼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颔首：“念。”

“更有……与环王密使阿普舍往来信函六封，内言‘若唐军再犯，环王可自海道扰其后，焚其粮船，断其归路’，并附环王所绘登州、莱州沿岸水文礁石图两幅。”

话音落，观礼台上死寂无声。

环王！又是环王！

方才被拖走的阿普舍，竟早已与渊盖苏文暗中勾结，欲图夹击大唐！

高宝藏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他忽然明白，为何李世民方才对他那般温和。因为真正的豺狼，从来不在眼前，而在千里之外的暗处。

李世民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使节席位，最终定格在小野马子脸上：“小野先生，贵国与渊氏密信，可愿当庭辩白？”

小野马子面色不变，甚至微微一笑，拱手作揖：“陛下明察秋毫，外臣无话可说。唯有一事恳请：阿普舍此人，狂悖无状，擅通敌国，已非环王使节，实为叛臣。外臣愿亲自返国，将其枭首示众，以谢天朝。”

他语气诚恳，姿态谦卑，可那双眼睛，却如古井深潭，不见半分波澜。

李世民看着他，良久，忽而拊掌：“好！小野先生果然明理。朕允了。”

他转身，不再看小野马子，目光落向温禾，声音低沉而清晰：“温卿，朕命你即刻赴登州，督造火炮三百门，船坞扩建三处，另设水师学堂一所，专授火器操演、船舶维修、海上测绘之术。”

温禾心头一震，立刻应道：“臣……遵旨！”

“不必谢恩。”李世民打断他，目光灼灼，“朕只问你一句——若三年之后，朕命你率水师东渡，直取平壤，你敢否？”

湖风卷起他玄甲一角，猎猎作响。

温禾仰首，直视天子双眼，胸中热血如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臣……敢！”

这一声“敢”，不似方才万众齐呼的喧嚣，却如惊雷裂空，震得观礼台上金吾卫甲胄嗡鸣，震得湖面水波骤然腾起三尺白浪，震得远处山岭间积雪簌簌崩落，震得在场所有人，连同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节，齐齐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开怀的大笑。

他抬手，指向昆明湖浩渺烟波，指向东方天际初升之旭日，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好！朕便等你三年！待那时——”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大唐水师，必将破浪万里，犁庭扫穴，让这四海八荒，尽知何为——天可汗之威！”

话音未落，湖面之上，三十艘平沙船齐齐鸣炮。

不是先前那般齐射，而是三十声炮响，错落有致，如战鼓擂动，似雷霆奔涌，自南向北，依次炸开，声浪层层推进，最终汇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直冲九霄！

硝烟弥漫中，温禾立于风中，绯袍翻飞，发带猎猎。

他看见李承乾侧过头，朝他微微颔首，眼中是少年君王的锋芒与托付；

他看见李靖眼中闪烁的期许，看见秦琼、尉迟恭等人投来的郑重目光；

他看见高宝藏默默退回席位，背影萧索，却不再有半分倨傲；

他看见小野马子垂眸敛目，嘴角一丝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笑意深处，分明藏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这天下，终究再无侥幸之地。

昆明湖畔，朝阳彻底跃出云海。

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湖面染成一片沸腾的赤金，将三十艘战船镀上熔金轮廓，将观礼台上每一个大唐人的脸庞，照得熠熠生辉。

温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少年稚气，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东宫藏书阁里抄录《避坑指南》的异乡客。

他是大唐水师之奠基者。

他是天可汗手中，那一柄尚未开刃、却已锋芒毕露的——海东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