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伸手，将图卷小心卷起，亲手置于御案最内侧一只紫檀匣中，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此图，朕收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驿市之事，准奏。即日起，着户部、工部、大理寺各派员一人，随你赴岐州，督办施行。”

温禾垂首：“谢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对了，前日鸿胪寺递来折子，说环王使节阿普舍离京时，曾在曲江池畔停留良久，独自立于水边，对着南方叩首三次，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你可知他为何如此？”

温禾神色未变，只轻轻道：“他叩的不是环王，是环王的百姓。”

李世民一怔。

“臣派人查过。”温禾声音低了几分，“阿普舍回程前，曾密遣心腹潜入岭南，带回两样东西——一是环王去年秋粮欠收的灾情实录，二是当地土人私藏的一张海图，标注着环王东南海域十七处暗礁、九处避风湾、三处淡水泉眼。他本想以此为凭，说服王上割地换粮，却未及呈上，便被段志玄‘护送’启程。”

李世民眸光骤冷：“他竟敢私藏海图？”

“他不是私藏，是抢救。”温禾抬眼，“那海图原属环王水师老卒，临终托付给阿普舍，说‘大唐若真来，此图可保百姓不死于风浪’。阿普舍跪的，是这份托付，更是环王百姓明知刀斧悬顶，仍愿交出海图的孤勇。”

殿内炭火“噼”地爆开一朵细小火花，映得李世民侧脸明暗交错。他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挥手道：“罢了。传朕旨意——段志玄此番南下，只驻军不征伐，租借之地限于环王西海岸三十里，不得深入内陆；另赐环王稻种十万斤、铁铧五百具、医书三部，由刘仁轨随船押运，名为‘助耕’，实为布防。”

温禾深深一揖：“陛下仁心。”

李世民却摇头：“朕非仁，是畏。畏你所说‘人心所向’四字。若环王百姓尽皆恨唐，纵有千船万炮，亦不过浮沙筑塔。”

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江升掀帘而入，面色微变：“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李世民皱眉：“何事？”

江升迟疑一瞬，压低声音：“苏氏女……苏三娘，今晨在崇仁坊口，遇贼人劫持，已被太子率东宫卫士救下。人无大碍，但……”

“但什么？”李世民声音一沉。

江升垂首：“但太子殿下说，贼人所佩腰牌，刻有‘北衙’二字。”

温禾心头猛地一跳——北衙禁军，向来直属天子，只听敕令。谁敢盗其腰牌行凶？

李世民霍然起身，袍袖扫过御案，震得茶盏轻颤。他目光如电，直刺温禾：“你昨日才同承乾演完戏，今日苏氏女便遇劫——高阳县伯，你告诉朕，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往火上浇油？”

温禾未答，只缓缓抬手，将案上那卷《汉书》轻轻推回李世民面前。书页恰好翻至《晁错传》，其中一句墨迹淋漓：“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其反迟，祸大。”

李世民目光落于纸上，神色愈沉。半晌，他伸手抚平书页褶皱，声音冷如寒铁：“传诏——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程咬金，即刻入宫。另，着金吾卫封锁崇仁坊，所有涉案人等，无论贵贱，一律羁押待审。”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温禾，眼中锋芒未敛，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你随朕一道去甘露殿。此事，朕要你亲眼看着，怎么查，怎么断。”

温禾肃然拱手，衣袖垂落间，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青筋微凸，像一截沉埋多年的青铜剑柄，静待出鞘。

殿外朔风忽起，卷着未融的雪粒拍打窗棂，簌簌如雨。立政殿内炭火愈炽，红光跃动，将两人身影投于殿壁之上，巨大、凝定，似两尊即将并肩而立的青铜鼎，在大唐的晨光与暮色之间，默默承接起千钧重担。

而此时的长安城，正悄然浮起一层薄雾，灰白如纱，缠绕坊巷，掩去屋檐，遮住街角。雾中偶有车马驶过，辘辘声沉闷悠长，仿佛载着无数未启封的密诏、未落笔的判词、未点燃的烽火，驶向不可测的深处。

温柔正坐在晋阳郡主府的暖阁里，指尖捏着一枚未绣完的石榴花，针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她睫毛投下两弯细影，微微颤动。温宁坐在她对面，手中捧着一卷《女诫》，目光却未曾落在字上，只静静望着妹妹手中的针线，唇角抿成一道极淡的弧线。

暖阁门被轻轻推开，杨政道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娘子，郎君吩咐，明日一早，收拾行装，随他赴岐州。”

温柔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一点殷红。她低头看着那抹红，忽然轻轻笑了，将石榴花往绣绷上又添了一针，针脚细密，花瓣饱满，像一颗将熟未熟的心，在雪光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