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瞳孔骤缩。长乐坊……那是韦氏老宅所在之地。京兆韦氏，今日婚宴上那位穿深紫锦袍的妇人，正是长乐坊韦府的主母。

廊外风雪愈发狂暴，雪片打在廊柱上，噼啪作响。温禾忽然笑了，那笑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原来如此。韦氏想借吐谷浑之手，废我岐州驰道。驰道不通，粮运不畅，岐州就养不活那些流民，流民一散，我辛辛苦苦攒下的民心，就全成了泡影。”

契苾何力点头：“韦氏在河西有七处盐井，占了凉州盐课三成。若商路断绝，盐价翻倍，他们才是最大的赢家。”

温禾仰起头，任雪片落在脸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痕。他想起温柔在任城王府里仰头看红灯笼的样子，想起她拉着温宁的手，小声说“今日的新婚娘子最好看”。十一岁的丫头，还不懂什么是权谋倾轧，只晓得红绸喜庆，点心香甜。

可这长安城的红绸底下，埋着多少尸骨？

他缓缓抬手，抹去额角雪水，动作平静得可怕：“告诉阿琰，让他继续记。朱砂点过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风雪深处，“派人去长乐坊，把韦府后巷那口废弃的甜水井，抽干。”

契苾何力眸光一闪：“井里有东西？”

“有。”温禾声音轻如耳语，“去年冬天，我让人在井壁凿了个暗格。里面存着一份名录——所有参与岐州流民营安置的胥吏、乡老、里正的名字。其中，有三十一个人，名字后面画着墨点。墨点旁边，还有一串数字。”

“什么数字？”

“他们每月从韦氏钱庄支取的俸禄，比朝廷实发多出的数额。”温禾扯了扯嘴角，“韦氏以为烧了账本就万事大吉？他们忘了，有些账，从来不用写在纸上。”

雪风卷着枯枝掠过廊顶，发出呜呜的悲鸣。温禾转身，大步走向宫门。玄色官袍下摆翻飞，像一面无声猎猎的战旗。

他没回府。马车径直驶向崇仁坊。温府门口，温柔和温宁并排坐在台阶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正分食一碟刚蒸好的糯米糍。见马车停下，温柔立刻跳起来，小跑着迎上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阿兄！”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捏着半块糯米糍，软乎乎的糕点上嵌着一颗蜜渍樱桃，“我和小宁等你好久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温禾弯腰，用袖口替她擦去额角雪水，动作轻柔。他接过她递来的糯米糍，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清气。

“朝会上说了些要紧事。”他含糊道，目光扫过温宁——小姑娘安静地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牛乳，雾气氤氲了她的睫毛。她看着温禾，眼神清澈，却仿佛早已看透他眼底尚未熄灭的寒火。

“阿兄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温柔踮起脚，努力想看清他眼底，“就像上次去陈仓那样？”

温禾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次不远。就在凉州。最多两个月，阿兄就回来。”

温柔点点头，又摇摇头：“两个月……那都要过端午了。”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阿兄，我听说……凉州有骆驼！毛茸茸的大骆驼，还能跪下来让人骑！”

温禾失笑，心头那点沉郁竟被这稚语冲开一道缝隙。他牵起两个妹妹的手，掌心温热：“对，还有沙枣、胡杨、月牙泉。阿兄带你们去看。”

温柔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胳膊：“真的？那我要骑最大的骆驼！”

温宁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阿兄，岐州的雪……是不是也这么大？”

温禾一怔。他低头看去，温宁仰着小脸，目光澄澈如初春冰河。她没问骆驼，没问沙枣，只问岐州的雪。那雪里埋着流民营的草棚，埋着冻僵的襁褓，埋着阿琰弟弟蜷缩的桥洞。

他喉头一哽，用力握紧了妹妹的手：“嗯，比长安还大。可雪再大，也盖不住地底下冒出来的嫩芽。”

温柔咯咯笑起来，挣脱他的手，跑向院中那棵老梅树，仰头指着枝头一点猩红：“阿兄你看！梅花开了！”

温禾抬眼望去。虬枝横斜，几点寒梅破雪而出，花瓣薄如蝉翼，蕊心一点金黄，在暮色里灼灼燃烧。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李世民在御座旁说的话：“朕允你带她们去岐州，是因岐州尚在萌芽。可若真去了，你要记住——护花易，养根难。根扎得深，花才开得久。”

风雪渐歇。暮色四合，温府檐角悬起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漫过青砖，漫过梅枝，漫过两个小丫头仰起的笑脸。

温禾站在阶下，静静望着。他袖中右手缓缓松开——掌心赫然一道深深指甲印，渗出血丝，混着雪水，在昏光里蜿蜒如赤蛇。

可他面上，只余一片宁静。

长安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