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沧州的晨雾散得很慢。
这片草场地势低洼，每到这个时节，晨雾总要到日头升起两杆高才肯退去。
雾中的帐篷像一座座灰白色的土丘，散落在缓坡上，羊圈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只羊正低着头啃食...
箭雨倾泻而下，不是寻常的三棱破甲锥，而是新配发的八棱透甲箭——箭镞由精锻熟铁淬火而成，尾羽以硬翎裁就，破空时撕开风声，发出尖锐如哨的呼啸。
第一轮齐射，两百具神臂弩同时击发，二百支箭矢呈扇面泼洒而出，精准覆盖了吐谷浑前锋冲锋阵列的前五十步纵深。冲在最前排的三十多个披着硬牛皮甲、手持短矛的轻装步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钉穿咽喉、贯穿胸腹，或斜贯肩胛、钉入锁骨。有两人被一箭双穿，箭杆自一人后心穿出，余势不减，又撞进第二人左眼，箭镞从其后脑爆裂而出，溅起一团混着碎骨的暗红血雾。
后排未中者脚下顿滞，阵脚微乱。
那年轻士兵手一抖，弩机扳动过早，箭矢擦着前排敌军头皮掠过，钉入沙地，尾羽兀自震颤。他耳根烧得滚烫，却见身旁老兵已重新搭箭、上弦、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呼吸般自然。
“慌什么？”老兵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手稳，它才准；你心定，它才狠。”
话音未落，第二轮齐射已至。
这一次，校尉亲站垛口，扬声喝令：“五十步！蹲射！俯角三十！”
城墙上的士兵迅速屈膝半蹲，弩身下压，箭簇指向敌军小腿与膝弯。吐谷浑前锋为求速度，多未披护胫甲，只以粗麻裹腿。箭矢破空而至，专取关节韧带与筋络交汇之处——一箭断腱，再难奔走；两箭穿踝，立仆于地；三箭贯膝，筋脉尽碎，当场瘫软成团。十余人哀嚎倒地，翻滚搅起黄尘，反将后队踩踏推搡，阵形愈发散乱。
吐谷浑军中忽有一骑驰出阵前，黑袍赤鬃，腰悬金柄弯刀，胸前垂挂三串狼牙骨坠，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白光。他勒马横刀，仰头望向枹罕镇土墙，喉间滚出一串粗粝长啸，似狼嗥，又似战鼓擂响。身后千余骑兵应声举弓，弓弦齐绷，嗡鸣如蜂群振翅，箭镞寒光乍起，密密麻麻对准城头。
“伏！”
校尉嘶吼如雷。
城上士兵瞬时扑倒，伏于垛口之后。几乎同时，千支羽箭破空而至，叮当乱响如暴雨击铁——箭镞撞在夯土墙垛、嵌入朽木梁柱、钉入青砖缝隙，更有数十支斜贯而入，擦着伏地士兵脊背飞过，钉入身后泥地，尾羽犹自颤抖不止。
年轻士兵蜷在墙根，心跳如擂鼓，耳中嗡鸣不绝。他悄悄抬眼，见老兵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断箭的尾羽，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波箭雨不过是刮过耳畔的一阵风。
“怕死？”老兵把削好的箭插回箭囊，侧头瞥他一眼。
“……怕。”他老实答。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怕就对了。怕了才惜命，惜命才肯听号令，听号令才活得久。”
话音未落，第三波箭雨又至。这次却是唐军反制——校尉早令二十名弓手藏于女墙后，待敌骑放箭收弓刹那，骤然起身，挽强弓、搭重箭，专射马首与驭手。三轮齐发，二十七匹战马轰然跪倒，翻滚中将背上骑士狠狠掼出，摔在沙砾之上，未及爬起，已被自家溃兵踏成肉泥。
吐谷浑阵中号角再变，低沉转为急促，如受伤野兽的呜咽。中军大纛猛地左右摇摆三次，前锋骤然止步，退潮般向后撤去，只留下满地尸骸与呻吟哀嚎的伤兵。沙地上拖出长长血痕，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道伤口。
城墙上无人欢呼。
校尉抹了把脸上的灰，沉声道：“清点箭矢，补漏垛口，煮水备沸油，检查檑木滚石。”
老兵一把拽起年轻士兵：“走，跟老子去搬油罐。”
他边走边说：“记住，他们撤不是败了，是试你虚实。下一次，必是云梯蚁附，火攻佯攻，疲兵扰夜，样样都来。你今日活下来，不是运气好，是你没乱放箭，没瞎抬头，没拖累旁人。”
年轻士兵点头，喉咙干涩，却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此时，西北天际，一道浓烟笔直升起，粗如巨柱，直刺低垂的铅灰色云层——那是河州折冲府方向燃起的烽燧，比枹罕镇所燃更烈、更高、更急。烟柱分作三股，一股纯白，一股掺黑，一股裹赤，正是《烽火律》中最高级的“三色狼烟”，意为：敌军逾万，兵临坚城，援军即至！
果然，半个时辰后，西南官道尽头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三百轻骑卷地而来，旗帜猎猎，当先一面玄底银边旗，上书斗大“苏”字，旗下一将银甲未披，仅着暗褐战袍，腰悬横刀，面如铁铸，目光如鹰隼扫过城墙上下，最后落在那面尚在飘摇的残破唐旗之上。
正是苏定方亲率折冲府精锐赶至。
他未入城，勒马于城外三里处，令传令兵高举令旗，朝城头打出一连串旗语：
「守足七日，勿失寸土。」
「粮秣在途，三日内至。」
「我部绕袭敌后，断其归路。」
校尉立于城楼，看得真切，当即下令全军擂鼓三通，鼓声虽短，却如惊雷滚过漓水两岸，震得浮桥上的绳索簌簌发颤。
吐谷浑大营中，中军帐内，大汗之弟慕容顺面色阴沉，手指重重叩击案几：“唐人援军已至？这才多久？”
帐下副将低头道：“斥候报，确系河州折冲府苏定方部，约三百骑，皆披轻甲，携火油、硫磺、钩镰，显是要抄我后营。”
慕容顺冷笑一声，忽然掀案而起：“那就让他抄！”
他转身抽出腰间金柄弯刀，刀锋寒光一闪，劈向案角一只铜铃——铛！一声脆响，震得帐中诸将俱是一凛。
“传令三军，明日卯时三刻，全军佯退三十里，留五千步卒伏于漓水北岸芦苇荡中，待唐军过桥，以火箭焚浮桥；另遣两千精骑，绕行七十里，直扑河州南门，诈作主力攻城，引苏定方回援；本王亲率主力，埋伏于枹罕镇东南十五里鹰愁涧，等那三百骑追来，瓮中捉鳖！”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声如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