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思头被两个飞熊卫押着,走到了温禾马前。
温禾坐在马上,手里还握着缰绳,目光落在拓跋思头身上,像是打量一件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物件。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玩笑的意...
寅时三刻,天边那抹灰白正悄然漫过山脊,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晕染开来。营地里终于彻底沉寂下去,连风都似倦了,只偶尔掠过旗杆,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巡逻的士兵脚步越来越慢,有人靠在营帐边打盹,头一点一点,呼吸粗重;有人握着长矛,眼皮半阖,矛尖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脱手坠地。中军大帐前那几支火把,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在将熄未熄之间苟延残喘,映得拓跋叱咤帐帘上绣着的狼首图腾也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团扭曲的暗影。
温禾没有睡。
他靠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下,膝上搁着望远镜,双眼闭着,呼吸均匀,可耳廓却微微颤动——那是多年沙场浸染出的本能,哪怕合眼,也能听清三十步外甲叶相碰的轻响、四十步外弓弦松懈的微鸣、五十步外一匹马嚼草料时齿间碾碎干草的窸窣。他不是在休息,是在等。等那一声该来的动静。
袁浪蹲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目光始终没离开敌营方向。许怀安则盘腿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双手抱臂,下巴微扬,盯着天边那抹渐亮的鱼肚白,像是在数它蔓延的速度。沈彻本想凑近说两句,可一见温禾闭目不动的模样,又瞥见袁浪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便识趣地退开几步,学着许怀安的样子坐定,只是身子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敢再开口。
时间在寂静里爬行。
约莫过了半柱香。
“砰——!”
一声闷响,不大,却异常突兀,像一块裹着厚布的巨石砸在皮鼓上,沉钝、滞涩,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感,从敌营深处猛地炸开!
袁浪倏然抬头,瞳孔骤缩。
温禾几乎在同一瞬睁开眼,眸中不见半分睡意,只有冷冽如刀的清醒。他一把抓起望远镜,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抬手便举至眼前,镜头稳稳对准中军大帐方向。
视野里,那顶高耸的穹顶营帐正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帐顶中央猛地向上拱起,仿佛有只无形巨手从内部狠狠顶了一记!紧接着,一股浓黑如墨的烟柱“噗”地一声喷薄而出,不是火焰升腾的炽烈,而是爆裂后尘土与碎布混杂的混沌——那烟柱里还夹着几点零星的火星,像垂死萤火,在灰黑背景中一闪即灭。
帐帘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猛地向两侧撕开!
一道身影踉跄着从帐内冲了出来,正是拓跋叱咤!他衣袍凌乱,头发散乱如草,左肩衣甲炸开一个焦黑破洞,裸露的皮肤上血线蜿蜒而下,右臂软软垂着,腕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显然是被冲击波硬生生震断了。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赤红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那里本该握着他的弯刀,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刀柄,断口参差,缠绕着烧糊的布条和一丝未散的青烟。
他身后,帐内已是一片狼藉。刀架翻倒在地,木屑横飞;几张胡床被掀翻,锦垫燃着幽蓝的鬼火;帐顶垂下的流苏被熏得乌黑,断成几截,无力地垂落。更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塌陷的坑洞,边缘焦黑,泥土翻卷,仿佛大地被啃噬了一口。
“呃啊——!!!”
一声非人的嘶吼终于从拓跋叱咤喉咙里迸出来,凄厉、暴怒、绝望,像一头被活剥了皮的野狼,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发出最后一声哀嚎。那声音刺破寂静,惊起远处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幕。
营地瞬间沸腾。
号角声、铜锣声、哭喊声、兵刃出鞘声……汇成一股混乱的洪流,从爆炸点轰然炸开,朝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人影在火光中狂奔、推搡、跌倒、又爬起,像一群被沸水浇透的蚁群。中军大帐前,几个亲兵扑上来扶住拓跋叱咤,却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得踉跄跌开,他指着那冒烟的营帐,嘴唇翕动,却只吐出破碎的党项语,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溅在焦黑的帐帘上。
梁屈葱的营帐离得不远,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他几乎是撞出来的,锦袍下摆还未来得及系好,发冠歪斜,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无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惊愕与寒意。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顶塌陷的中军大帐,看到了拓跋叱咤那只垂死的断臂,看到了地上那截焦黑的刀柄——那柄刀,他曾见过拓跋叱咤擦拭过无数次,刀鞘上镶嵌的狼牙,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没有冲过去,只是站在自己帐前,双手缓缓握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仰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燃烧的残帐,越过远处河州城模糊的剪影,最终,投向西北方那片尚未被晨光完全驱散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山峦。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默的山影,和山影之后,更深的寂静。
“名王!”一个亲兵跌跌撞撞扑到他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拓跋首领……拓跋首领他……”
梁屈葱抬起手,做了个极其轻微的制止手势。那亲兵立刻噤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再抬。
梁屈葱的目光依旧钉在西北方向。他忽然想起昨夜巡查时,那几堆粮草旁,党项士兵歪着脑袋打鼾的丑态;想起拓跋叱咤醉醺醺的嘲讽,那句“胆小如鼠”犹在耳边;想起自己写在羊皮纸上、墨迹未干的控诉……如今,那控诉的墨痕还未干透,控诉的对象,却已在一场无声无息的爆炸中,被削去了半只手臂,连同他引以为傲的骄横与蛮横,一同被炸得粉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凌晨的寒气里凝成一缕惨白的雾。
“备马。”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喧嚣,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我要去见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