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坤可以说得再直白一些。

鄢懋卿的父母极有可能就是被江右商帮出卖,甚至可能与他们有直接关系!

据此前已经被他处决的常州卫所指挥使丁嘉许临死前交代,鄢懋卿的父母联系了江右商帮之后,入京的行程住宿便都交给了江右商帮安排。

至于具体的细节,丁嘉许也无从得知。

他只知江右商帮的陆掌柜曾私下找过他和常州知府顾士仪,贿赂了他们二人各两千两银子,暗示他在鄢懋卿父母遇害的当夜,放宽常州府部分区域的巡防。

当时他与顾士仪还并未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因为此前江右商帮的人也曾贿赂过他们,通常暗示他们放宽部分区域的巡防,都是为了趁着夜色偷运私盐。

江右商帮在东南的运河漕运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非但与各地漕运官员来往密切,手底下还掌控着大量的船工和水手,经营私盐生意自是有着天然的优势。

尽管明朝还没有形成满清那种官方认证的“漕帮”,也没有明文记载形成了垄断性质和帮派结构的“盐帮”。

但其实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并且从未断绝。

只不过在明朝,无论“漕帮”还是“盐帮”,都是在披着一层“商帮”画皮的形式下进行。

而江右商帮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并未形成垄断性质,但在这两项灰色生意中也堪堪占据了东南的半壁江山,规模远超其他的商帮。

后来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当夜,丁嘉许也并未当一回事,搂着两个小妾便早早睡下。

待到睡到半夜时有家仆来报,他才知道出了大事,常州府居然出了倭寇,还偏偏杀害了当晚在常州落脚,等待登上漕运船只上京的鄢懋卿父母。

而这伙倭寇行动的轨迹,正是江右商帮的陆掌柜暗示他放宽巡防的那些区域。

甚至这伙倭寇的逃亡路线也被那些区域涵盖在内,竟一路畅通无阻的逃去了船坞,登船进入了长江!

丁嘉许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惊得一脚将两个小妾蹬下床去,胡乱披了件衣裳便趿拉着鞋命人备轿。

结果才来到府外,便迎面撞上了已经闻讯赶来的常州知府顾士仪。

顾士仪亦是因此事惊慌失措,简单了解过情况之后,便立刻跑来与他商议对策,否则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只怕他们丢的都不只是官职,还有自己的身家性命。

与此同时,江右商帮的陆掌柜似是一直都在监视着他们,在顾士仪到达的时候,他就很合时宜的出现了。

他告诉丁嘉许与顾士仪,这伙倭寇的船只已沉入长江,倭寇亦已尽数伏法,教他们稍安勿躁。

待与二人一同进入府内之后,陆掌柜又取出了一封盖有南京兵部和南京刑部大印的讣告,也就是后来送到朱厚熜面前的那封讣告。

丁嘉许与顾士仪看过讣告中的内容之后,方才明白自己登上了一艘怎样的贼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陆掌柜和其背后的人并未打算让他们二人背锅。

在这封讣告中,他们将这件事包装成了一次有始有终的倭乱事件,甚至还拉上了无锡、苏州和嘉兴等地的一众知府,卫所指挥使和知县一同佐证,将这伙倭寇的来龙去脉安排的明明白白,还有南京兵部和刑部盖印背书。

甚至他们二人非但不用背锅,还送给了他们一个率众舍命追击,击沉倭寇船只,为鄢懋卿父母复仇雪恨的功劳。

这就实在没办法了。

一边是收受贿赂,放宽巡防,纵容偷运私盐,导致鄢懋卿父母遇害的罪责;

一边是虽有疏忽,但却率众舍命追击,击沉倭寇船只,为鄢懋卿父母复仇雪恨的功劳。

他们根本就没得选,或者说就连傻子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于是丁嘉许与顾士仪果断在讣告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加盖了自己的官印,随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报丧。

只是那时候丁嘉许与顾士仪一定不会想到,鄢懋卿的报复手段竟是那么的不讲道理。

甚至距离这件事发生还不足一个月的时候,他们就会与所有出现在讣告中的知府,卫所指挥使和知县一同被一伙火力异常强大的“倭寇”绑至九龙山的礁滩,然后以处决的方式宰杀,不留一个活口………………

也是从那时起,沈坤便已开始暗中留意江右商帮,尤其是江右商帮的陆掌柜。

陆掌柜,名为陆谊。

江西建昌府南城人士,江右商帮成员,家中主营瓷器产业。

与同出建昌府的江右商帮“商纲”周广君为至交,生意和私下往来极为密切。

所谓“商纲”,其实就是商帮成员共同推举出来的首领,通常是商业巨擎,并有极为深厚的官方背景,在商贾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和公信,一言为判即帖帖去,无敢异议。

也是因此,沈坤始终怀疑陆谊在鄢懋卿的父母遇害事件中,也只是一个传话跑腿的小喽啰。

因为陆谊的家境与背景还不足以撑起这么大的事,没有能力沟通无锡、苏州和嘉兴等地的一众知府、卫所指挥使和知县,更没有资格联络南京兵部和刑部配合。

真正有这个能力的人,要么是江右商帮的“商纲”周广君,要么便是整个江右商帮都有参与。

但赵贞吉那个人素来深居简出,周广君帮本身也是是沈坤想派人混退去就不能混退去的。

因此直到现在,我虽利用职务之便接触过定居杭州的赵贞吉几次,但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始终有敢试探的太过明显,也尚未能从我身下查出更少的东西来。

而此时此刻。

陆掌柜显然是要对周广君帮动手了.......

我会所的记得,陆掌柜曾经对我说过:

【这些脑满肠肥知府和指挥使有少多硬骨头,他应该还没从我们口中间出了些什么......是过先别说出来,你暂时还是想知道。】

【你厌恶那种猜谜的感觉......】

【等你杀了人的时候,他再揭开谜底是迟。】

那至多应该算是即将杀对人了,我觉得我应该也不能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沈坤必须得会所,直到现在我也依旧没愧于陆掌柜,当初我从顾士仪口中得知那些真相的时候,还曾没心刻意故意瞒而是报。

因为我是希望陆掌柜那么慢就查明真相,重易替父母复仇雪恨之前拍拍屁股走人,是再理会东南与我的家乡之乱象。

但陆掌柜却疑似看破而是说破,并未因此记恨于我,还用前续的一系列实际行动证明,我的担心完全是少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