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翘终归是风月场所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因为鄢懋卿这一番一家之言便深信不疑。
甚至就连鄢懋卿的身份，她心中也依旧存有一些疑虑。
不过最终她还是满口答应了鄢懋卿的要求。
空...
南京城外，秦淮河畔的芦苇荡在秋风里簌簌作响，枯黄苇叶如刀锋般割着人面。一艘乌篷船无声滑入水湾，船头挑着盏半明半灭的灯笼，灯纸被风吹得鼓胀又塌陷，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肺。舱内，罗龙文盘腿而坐，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倭刀，刀鞘漆色斑驳，隐约可见“永乐”二字刻痕——那是建文朝旧物，辗转流落倭国萨摩藩，又被他亲手从岛津家武士尸首旁拾起。
他指尖抚过刀鞘接缝处一道细微裂痕，忽而冷笑：“高拱派人盯我？倒也不算蠢透。”话音未落，船尾竹篙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映着天上残月，碎成无数晃动的银片。他掀开舱板，底下赫然压着三具裹尸布，最上一具布角绣着半枚云纹金扣——那是魏国公府内侍统领才配用的标识。另两具则素白无饰，却在脚踝处系着极细的黑丝绳，绳结打法古怪，形如绞索，又似活扣。
这是胜棋楼宾客临终前自缚之法，名为“解环”，意为死亦不吐真言，生者若见此结，便知其已遭反噬，再不可信。
罗龙文抽出刀，刀刃未寒，只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光。他并未劈砍，而是将刀尖缓缓探入最上那具尸首颈后衣领，沿着脊骨缝隙向上一挑——嗤啦一声，整张人皮竟如剥茧般完整揭下！皮下并无血肉，唯有一层薄如蝉翼的油纸，纸上墨迹淋漓，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官职、盐引编号、漕运船号，甚至还有几行用佛郎机字母写的白银交割记录。他指尖蘸了点船板渗出的潮气，在油纸上轻轻一抹，墨迹竟如活物般游动重组，显出一行小字：“嘉靖三十七年七月廿三，孝陵松柏园，火药三百斤，硝石藏于地宫左甬道第三石阶之下。”
他瞳孔骤缩。
孝陵松柏园……那是朱元璋当年亲手栽下最后一株松树的地方，也是鄢懋卿假扮倭寇焚毁孝陵守备营时，唯一未被波及的禁地。所有人都以为火药早已随守备营灰飞烟灭，谁料竟埋在此处？更蹊跷的是，这油纸上的字迹分明是鄢懋卿亲笔——那独特的“捺”笔收锋如鹰喙，是他少年习字时被严师罚抄《千字文》千遍养成的习惯，连高拱都未曾察觉，唯罗龙文在双屿港密室见过他批阅海图时写下的批注。
船身猛地一震，有人跃上船尾。
“贤弟好雅兴。”沈坤声音沉稳，却带着三分试探，“月下剥皮，可比当年在杭州府衙审贪官还利落。”
罗龙文将油纸卷起塞入袖中，反手合上舱板，起身时袖口掠过沈坤手腕，一枚冰凉铜钱悄然滑入对方掌心。沈坤低头一看，竟是枚嘉靖通宝，背面却无“嘉靖”二字，只铸着四字篆书：“天命在我”。
他脸色微变，抬眼望向罗龙文。
后者已踱至船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莫愁湖方向。湖心胜棋楼废墟轮廓隐现，焦黑梁柱如森森白骨刺向夜空。“沈兄可知，徐鹏举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坤摇头。
“他说——‘棋局未终，子已先落。’”罗龙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问他落的是哪颗子，他指着自己心口，笑得像个刚赢了赌局的纨绔。”
沈坤喉结滚动：“贤弟……你信他？”
“不信。”罗龙文忽然转身，月光直直劈开他眉宇间那道旧疤，“徐鹏举若真知道真相，就不会选在胜棋楼动手。他选那里，是要告诉所有人——这盘棋，从来不在棋盘上。”
话音未落，岸上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两名振武营校尉提灯走近，甲胄未卸，靴底沾满泥浆，显然是刚从孝陵方向赶来。为首者抱拳禀道：“高镇台命小人急报：孝陵松柏园东北角，新掘出三口陶瓮，瓮中皆盛火药，引信已被人剪断，但瓮底刻有‘许栋’二字。”
罗龙文眼神一凛。
许栋？那个早在嘉靖三十三年就死于舟山海战的海盗魁首？他的名字怎会出现在孝陵地宫？
沈坤抢步上前，从校尉手中接过一块陶片，指尖摩挲刻痕，忽然低声道：“不是许栋……是‘许栋’的‘栋’字少了一横，多了一点。这是‘崇’字。”
罗龙文瞳孔骤然收缩。
崇……崇祯？不，此时距崇祯尚有百年。唯有一个人，幼时因避讳改名，本名带“崇”字，后来又因犯忌讳，被勒令去偏旁，只留“宗”字——正是当今礼部尚书严讷之子，严世蕃！
此人三年前以监生身份入南京国子监，次年便借南直隶乡试主考官之便，暗中勾连盐商，操控淮南盐引，后又以赈灾为名，将五万石漕粮调往苏州囤积，待秋收价涨三倍后抛售，获利白银八十万两。此事被鄢懋卿查实，却最终不了了之。只因严世蕃托人送来一匣东西——匣中非金非玉，乃是一方端砚，砚池底部阴刻两行小字：“砚田无荒岁，墨海有慈航。懋卿兄鉴。”
当时罗龙文在场，亲眼见鄢懋卿捧砚良久，竟将查证文书付之一炬。
“严世蕃……”罗龙文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他何时成了胜棋楼宾客？”
沈坤摇头：“不知。但三日前，应天府尹呈报，说严世蕃病重，已移居莫愁湖畔别院静养。府中侍从皆换作苏州口音，连煎药婆子都是从阊门码头雇来的。”
罗龙文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兄，若此刻高拱率振武营围住莫愁湖别院，你可愿随我同去？”
沈坤未答，只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鞘轻叩船帮，发出空洞回响。
“不必围。”罗龙文却摆手，“严世蕃若真在，此刻必已服毒。若不在……”他指向湖心废墟，“那三口陶瓮，就是给我们的请柬。”
沈坤猛然醒悟：“火药引信被剪断，却未引爆——这是怕惊动孝陵风水，还是怕炸塌了下面的东西？”
“下面？”罗龙文冷笑，“下面没有东西。只有路。”
他猛地掀开船头木板，露出下方暗格。格中并无兵器，唯有一卷泛黄舆图，图上墨线纵横，标注密密麻麻，最醒目处是莫愁湖底一条蜿蜒暗渠，渠口标注“太祖潜龙穴”，渠尾直指钟山北麓一座废弃道观——玄妙观。
嘉靖二十九年，玄妙观因香火凋敝被朝廷收回，观中道士尽数遣散。然据地方志载，观中曾有地道直通孝陵地宫，为洪武年间匠人所凿，专供太祖夜巡陵寝之用。后永乐帝登基，恐此道泄密，遂命人以万斤铁汁灌顶封死。可如今舆图上，那条暗渠竟与玄妙观地道完全重合，且标注着最新挖掘日期：嘉靖三十七年八月初一。
正是胜棋楼大火前七日。
罗龙文指尖重重点在日期上，声音冷如淬火之铁：“高拱在南京，沈坤在杭州，仇鸾在辽东……可谁在玄妙观？”
沈坤额头沁出冷汗：“贤弟是说……”
“鄢懋卿。”罗龙文斩钉截铁，“他根本没去倭国。他一直在南京。从始至终。”
船舱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影子在舱壁上拉长、扭曲、交叠，仿佛两条缠斗的蛟龙。远处钟山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山巅忽有火光腾起，初如星点，继而连成一线，竟是有人在山顶燃起烽燧——按大明军制，此乃京师告急之讯！
可京师远在千里之外，何来告急？
罗龙文与沈坤对视一眼，同时望向火光方向。那火并非橙红，而是诡异的幽蓝，如鬼火般明明灭灭，正随山风飘散出缕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