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过后不久，鄢懋卿就离开南京，出海前往了倭国。

王翠翘却像是害了相思病一般，不接待客人的时候不是钻研打磨鄢懋卿哼唱给她的那首《十面埋伏》，便是望着秦淮河上的江景失神发呆。

甚至就算是...

黄锦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将手中那封唐金忠递来的请罪奏疏轻轻翻转，指尖在纸面边缘摩挲了一下，目光却已悄然自唐金忠额角沁出的汗珠滑至他微微发颤的左手——那只手正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绣着云龙纹的蟒袍褶皱上，仿佛在压住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唐公公这话，倒叫咱家想起一事。”黄锦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割开凝滞的空气，“前日离京之前，皇上曾命尚膳监备了三匣‘玄玉霜’，说是南京湿气重，唐公公年岁渐高，最易侵骨，特赐此药，每日一盏，温水送服。”

唐金忠身子猛地一僵，喉结上下滚动，竟没发出半点声息。

玄玉霜？他从未听说过这味药名。宫中御药房所录三百六十二种成方里，压根没有这一号。更别说尚膳监向来只管膳食，从不管药石——那是御药房与太医院的事。可黄锦说得如此笃定，连“三匣”“每日一盏”“温水送服”都清清楚楚，连匣子用的是紫檀嵌螺钿还是黑漆描金都没漏掉半分，分明是皇帝亲口所授，一字不差。

可皇帝……根本没说过这话。

唐金忠脑中轰然一声，冷汗霎时浸透中衣。这不是试探，这是叩门——叩他心门上最后一道锁。若他此刻应一声“谢主隆恩”，便是默认自己连皇上日常起居、用药习惯、甚至尚膳监与御药房职掌之别都懵然无知；若他迟疑辩解，又等于坐实自己对天子近侍之言尚需思量查证，岂非形同质疑圣谕？

他抬眼看向黄锦，对方正垂眸整理袖口，神情平静得近乎慈悲，仿佛真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恩典。可唐金忠忽然记起，二十年前司礼监老祖宗王瑾被抄家那夜，也是这般平静地端坐于值房，一边剥着新贡的蜜桔，一边听厂卫报完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口供，末了只说一句：“橘络苦，去得干净些。”

唐金忠喉头一甜，舌尖泛起铁锈味。他不敢咽，也不敢吐，只将那口血默默含住，舌尖抵住上颚，任腥气在齿间弥漫开来。

“皇上……体恤臣奴，真是细致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奴婢……奴婢惭愧。”

黄锦这才抬眼，嘴角微扬，却无笑意：“唐公公不必惭愧。皇上常说，忠勤者，贵在知分寸、守本分、懂进退。譬如守陵，守的是孝陵神宫，不是南京城门；譬如抚恤，抚的是魏国公府，不是中军都督府账册。有些事，该睁眼时睁眼，该闭眼时闭眼，才是替皇上分忧的真本事。”

这话如惊雷劈进唐金忠耳中——他守孝陵三十年，从未听闻哪位司礼监掌印提过“守陵不是守城门”这般直刺要害的断语！更可怕的是，黄锦竟将“抚恤”二字与“账册”并提，分明已看穿他此前所有遮掩：那些被悄悄截下的兵部塘报、那些在中军都督府火档里“偶然失火”的三月往来文书、那些本该呈递司礼监备案却始终杳无踪迹的城门稽查名录……

原来皇上早知他动了手脚，却一直留着，等他自己把刀递过去。

唐金忠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奴婢……奴婢糊涂！”

“起来吧。”黄锦伸手虚扶一把，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皇上不是要你糊涂，是要你清醒。清醒地记住——胜棋楼走水那夜，戌时三刻，孝陵神宫监值房后窗，曾有三盏灯笼由西向东移动，停驻在棂星门外足有半炷香时辰。灯笼未照陵寝，却照见东侧第三棵松树根部，新泥未干，松针凌乱，显是有人掘过土，又仓促回填。”

唐金忠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棂星门！那是孝陵神道最幽僻处，寻常守陵军卒连靠近十步之内都要被执杖责罚。而那棵松树……正是当年永乐帝亲植、嘉靖初年遭雷劈断后又补栽的“承恩柏”，树下三尺深埋着洪武年间钦赐的《孝陵祀典》残卷——此乃秘中之秘，唯有守备太监与司礼监掌印二人知晓，连南京守备徐鹏举都只当那是寻常古木！

黄锦怎会知道？！

他猛然抬头，却见黄锦正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不过尺许，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半幅工笔界画：青瓦飞檐、曲桥回廊、湖心亭畔一株虬枝老梅——正是胜棋楼旧貌。可细看那梅枝阴影里，竟用极细银线勾勒出数十个微小篆字，密密麻麻，如蚁群盘踞：

“嘉靖十九年冬，倭酋佐藤久藏率众七十二人，伪作琉球贡使，自宁波登岸，经杭州、镇江，沿途购得南京城防舆图三份、守军轮值簿两册、孝陵神宫监出入腰牌拓片一副。其人通汉话，精堪舆，擅火器，所携‘赤焰丸’可燃木石三日不熄。临行前夜，于孝陵松下埋‘海东遗诏’一匣，内藏倭国天皇敕书及我朝降臣密信十七封……”

唐金忠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抠进砖缝，指甲崩裂亦无所觉。

海东遗诏！这四个字如烧红铁钎捅进他太阳穴——二十年前他在司礼监当秉笔时，曾亲眼见过一份朱批密档：建文帝逊国后流亡倭国，其孙朱文奎受倭王册封为“东宁王”，私铸印玺，暗结闽浙海盗，图谋反攻。后因倭国内乱，东宁王一脉绝嗣，遗诏不知所踪……此事仅存于永乐、宣德两朝内档，嘉靖朝早已销籍，连内阁阁老都不知其详！

黄锦不仅知道，还知道诏书埋在何处！

“唐公公不必惊惧。”黄锦将素绢缓缓卷起，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皇上问的不是倭寇怎么进城，而是——谁给倭寇开了门。”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直钉进唐金忠瞳仁深处：

“胜棋楼宴席上，魏国公亲手斟酒的那位客人，左袖内衬绣着半朵墨梅，右靴底纳着倭国‘千本樱’纹样。此人离席时，胜棋楼西侧水榭的灯笼灭了三次，每次间隔正好一盏茶。而孝陵松下那匣遗诏，匣盖内侧，用金粉写着三个字——‘李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