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是在雄州衙署的二堂进行的。
这一日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来。
衙署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响声。
耶律宗允带着萧忽古踏入二堂时,范仲淹已经在里面了。
范仲淹今日穿的依然是那身紫色公!!服,腰间佩着那柄战剑。
他坐在左侧客位的上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辛立在他身后,腰间悬着昨日耶律宗允送的那柄宝剑,神色淡然。
张显之坐在右侧,正拿着帕子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耶律宗允进门的那一刻,范仲淹的眼睛便落在了他身上。
两道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耶律宗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这位便是辽国正使,陈国公。”张易之连忙起身引见,“陈国公,这位是范仲淹范经略。”
耶律宗允整了整衣冠,向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经略,久仰。”
范仲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还礼,轻声道:“陈国公请坐。’
耶律宗允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乃大辽宗室,陈国公,正使。
范仲淹不过是大宋的一个经略使,论品级还不如他,却连身都不起。
这分明是故意怠慢!
不过如今双方底牌已经不同,势不如人,便只能低头了。
耶律宗允压下心头的不快,在右侧主位落座。
萧忽古站在他身后,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范仲淹对视。
茶端上来了,但是没有人喝。
范仲淹开门见山,道:“陈国公,老夫只有一句话。”
耶律宗允看着他。
“贵国的军队,立即从边境撤走。”
范仲淹的声音不高,但极为强硬。
“否则,大宋军队必将予以迎头痛击。”
耶律宗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预料到范仲淹会很强硬,但没想到会强硬到这个地步。
第一句话就是暴击,不仅要辽国撤军,若是不从,便要迎头痛击!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向后面的辛缜,却见辛缜直勾勾盯着地板,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耶律宗允心里暗骂了一句,随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范经略,大辽军队在边境驻扎,乃是正常的防御部署,不劳范经略费心。”
“正常防御?”范仲淹冷笑一声,“贵国在雄州以北三十里处增兵两万,在白沟驿增设马军大营,在拒马河沿岸修筑烽火台......陈国公,这叫正常防御?"
耶律宗允的心头一紧。
这些情报,范仲淹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大辽在自己的国土上部署军队,何须向大宋解释?”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耶律宗允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感觉失了气势,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掩住不自然,然后才放下,道:“范经略,本使此番前来,是为了调停宋夏之争。
大宋无故兴兵伐夏,是为不仁不义。
西夏乃大辽藩属,大辽不能坐视大宋灭了西夏。”
范仲淹的眉毛竖了起来。
“藩属?”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元昊僭越称帝,是为叛逆!大宋征讨叛逆,乃是大宋内政,与贵国何干?”
“西夏是大辽的藩国。”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大宋攻打西夏,便是挑衅大辽。”
范仲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让耶律宗允心里一突。
“好!好一个藩国。”
范仲淹向辛伸出手。
辛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范仲淹手中。
范仲淹将文书展开,放在案上。
“既然陈国承认西夏是贵国的藩国,那这笔账,便要算在贵国头上了。”
耶律宗允一愣。
范仲淹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
“此次西夏犯边,大宋为抗击贼寇,投入军费两千三百万贯。
西北三路,军民伤亡十七万余人,房屋损毁八万余间,粮食歉收两季,流民数十万。”
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账本。
“所有损失,折合银钱,共计四千八百万贯。”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宗允。
“既然西夏是贵国的藩国,那这笔钱,便请贵国来赔。”
耶律宗允的眼睛瞪大了。
四千八百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他的脑海里,砸得他头晕目眩。
大辽一年的岁入,也不过两千余万贯。
范仲淹这一开口,就是要大辽两年的国库收入!
“范仲淹!”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你......你这是敲诈!”
范仲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陈国公方才亲口说的,西夏是贵国藩国。
既然是藩国,藩国闯的祸,宗主国自然要担着,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怎么到了陈国公嘴里,就成了敲诈?”
耶律宗允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可他确实说了西夏是大辽的藩国。
这下子算是被范仲淹结结实实地抓住了把柄!
耶律宗允脑袋快速的转动,想要解决当下困境,随即道:““范经略!”
耶律宗允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四千八百万贯,你觉得大辽可能答应吗?”
范仲淹放下茶盏。
“不答应也可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就让西夏自己赔。但西夏现在赔不起,所以大宋只能继续打,打到西夏赔得起为止。陈国公,你选哪一个?”
耶律宗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范仲淹,范仲淹也看着他。
二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萧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的目光不断在范仲淹和耶律宗允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凑到耶律宗允耳边。
“国公………………冷静冷静……………”
耶律宗允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萧忽古缩了缩脖子,但依然压低声音道:“国公,这个范仲淹是疯子......他是真的敢杀人的......昨日您也听说了......”
耶律宗允的牙咬紧了。
他当然知道范仲淹不是疯子,但是范仲淹是真的敢杀人的!
他也真正意识到了,范仲淹的确是要挑起边衅,不惜以这样的借口来激怒他。
今日范仲淹这番作为,就是要激怒他,甚至激怒整个辽国,若是辽国能因此勃然大怒引兵攻打,就是遂了这范仲淹的意了!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心下的愤怒顿时消了三成,有心想要说几句话,将这事儿给糊弄过去,可他是大辽的使者,他代表着大辽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