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一早便到了承旨司,还没进门,远远便看见大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年轻军官,个个衣甲鲜明、骏马良弓,将承旨司门前的拴马石占了个满满当当。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些面孔上扫了一遍,略有些惊讶,李绍、孙继武、和琮、孟宇、李进成,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将门子弟,全都到齐了。
将门子弟们见到辛,赶紧纷纷上前见礼,各自报了姓名、出身和现任职司。
李绍拱手时腰弯得比平日里低了几分,说话的语气也比昨日客气了许多。
孙继武更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辛学士”叫得极为亲热。
和琮则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众人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抢着出风头,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既恭敬又不谄媚的距离。
辛一一还礼,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态度十分和煦,仿佛昨天那场障碍跑道上发生的碾压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让众人不必多礼,笑道:“走,进直房聊。”
进了承旨司的直房,辛缜请大家各自落座,又吩咐胥吏去沏了一壶茶,给每人面前都斟了一杯。
待茶香飘满了整间值房,他方才在案后坐下,笑着问道:“诸位一大早便来承旨司,不知有何见教。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是李绍率先开了口。
他的措辞显然是昨晚反复琢磨过的,说得颇为诚恳:“昨日在军校观摩,实在是受益匪浅。
辛学士的新式练兵之法,令我等大开眼界。
只是有些地方看了一遍之后还是有些地方没有完全搞明白,比如那沙盘推演里头,参谋部与各军之间的军情传递到底是怎么衔接的。
后勤兵站的设置与前锋推进速度之间又该如何匹配。
还有那占领区安抚司的设立,更是闻所未闻,实在令人叹服。
今日前来,便是想请学士再指点一二。”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说辞大同小异,都说是昨日看了演练之后心折不已,今日特来请教。
辛缜听完,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着摆了摆手。
他今日的态度与昨日在军校时一般无二,温和、耐心、毫无架子,却又隐隐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从容。
他略一思索,便给出了两条路:“这个好办。
诸位若只是想要浅尝辄止,了解个大概,那下次我去军校授课的时候,我会提前派人通知诸位,届时大家一同前往,我安排教习专门给诸位讲解,边走边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便是。”
众人听到“浅尝辄止”四个字,面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心里却都微微有些失望。
他们一大早守在承旨司门口,可不是为了去军校走马观花转一圈就回来的。
“不过,”辛缜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若是诸位想要深入研习,真正把这套东西学到手,学透彻,那辛某建议各位不妨直接加入忠武军校。
军校二期已经在筹备招募了,届时诸位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军校里学上大半年。
从队列指挥到沙盘推演,从内务条令到参谋协同,一样不落,全部系统学完。
半年之后,我保证诸位的军事才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不是多学了几样本事,而是对整个战争的理解都会不一样。”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那点失望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才是他们今天真正想要的东西。
进修是其次,入学才是目的,进了军校便能名正言顺地待在身边,与他朝夕相处,建立起旁人无法替代的交情。
而且军校二期一旦开班,辛必然会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投在军校里,谁能在这个时候挤进他的视野,谁就抢占了先机。
辛缜将众人眼中那抹喜色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是又与他们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他发现这些将门子弟虽然确是抱着结交自己的目的而来,但他们对于军校的那一套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竟然表现出了颇为真切的兴趣。
李绍详细询问了障碍跑道各道障碍的设置标准,从木墙的高度到绳网的材质都问得很细,他显然还在为昨天那场失利耿耿于怀,憋着劲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孙继武则对沙盘推演中的后勤兵站制度格外关注,连着问了好几个关于补给线安全冗余的问题,甚至还掏出随身炭笔把辛缜的回答记在了袖中便笺上。
和琮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问的是参谋部在战局突变时如何快速调整命令传达链路,这个问题连一些军校一期学员在沙盘推演中都曾反复出错过。
辛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毕竟是年轻人,还没有完全被上一辈那些官场权术和利益算计浸透骨髓。
他们从小在将门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行伍之事,对打仗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和敏锐度。
或许,这些人里头还真能笼络过来几个。
辛缜并没有想要将将门一棒子打死的打算。
将门的确应该为军队的腐败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把军队变成私产,这些事在禁军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军队早已血肉交融,想要一刀切下去把将门全部割掉,不仅是做不到的,更是极其危险的。
军队的骨架是将门搭建起来的,军队的底蕴也是将门世代积累下来的,抛开将门不谈,大宋军队的中坚力量便不复存在。
若是把将门从上到下全部否定,一棍子全部打死,那便是自毁长城,到时候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的军队先散了架。
辛的想法很清楚:以忠武军校为基础,培养出一大批有能力,听指挥的年轻军官,逐步嵌入禁军体系之中,形成一股独立于旧将门体系之外的新力量。
他不需要掌控全部军队,只需要掌控其中最精锐、最关键的一部分,便足以支撑他接下来的变革。
将门若是愿意配合,主动把子弟送进忠武军校接受新式训练,主动在各自军中推广新法,主动配合裁汰老弱、精兵简政,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有人不愿配合,那便是自绝于大势。
若是不知死活非要跳出来正面对抗,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届时立几个典型,正好杀鸡儆猴。
但现在看来,将门还算是比较聪明的。
教导厢才刚刚把第一次沙盘推演摆出来,几家顶级将门的嫡系子弟便已经亲自登门,主动表达了靠找的姿态。
这说明他们嗅到了风向,也说明他们没有选择最愚蠢的那条路。
既然将门选择了合作,那策略便需要做一些微调:从全面对峙转变为边拉边打,拉拢愿意合作的,改造态度摇摆的,孤立和清除冥顽不灵的。
辛缜叫来胥吏,让在座诸人各自报上姓名、籍贯、出身,现任职司和父祖履历,一一记录在册。
他合上册子之后对众人说,这些信息会统一送去忠武军校那边登记报名,待二期开班之时便会正式通知诸位入学。
众人得了准信,个个喜形于色,纷纷起身道谢,辛笑着送客。
将门子弟们离去之后,辛独自回到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投入到承旨司的日常公务里,刚才与那些年轻将门子弟的交谈让他脑中许多之前还停留在推演阶段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将门已经开始主动靠拢了,那下一步棋,就该是趁热打铁,把整盘棋局推向更大的纵深。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关于建立红蓝军对抗演训制度的建议》。
辛缜在札子开头便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问题所在,大宋禁军承平多年,除了陕西、河北等沿边州军的少数部队还保有与西夏、辽国小规模交锋的经验之外,内地各路驻屯禁军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实战。
一支长年无仗可打的军队,军官不必为战败负责,士兵不必为生死担忧,训练便会逐渐废弛,纪律便会日益松散,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等腐败便会像野草一样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疯长。
这不是个别将领的道德问题,而是一个体系在长期缺乏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必然会发生的退化。
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上头下几道申饬诏书、惩办几个贪墨军头是无济于事的。
必须要给各地军队制造持续的外部压力,不是等敌人打过来了才临时抱佛脚,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让危机感和紧迫感渗透到日常训练的每一天里。
为此他建议,以殿前教导厢为蓝军,也就是假想敌部队,其余禁军各厢为红军,也就是大宋军队,定期组织红军到京城来与蓝军进行实兵对抗演习。
教导厢的使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支普通的新军,它应该成为大宋禁军的磨刀石,用最锋利的磨刀石,逼着每一把刀都必须时刻保持锋利。
每次演习可组织三到四支红军轮流上场,每支红军与蓝军进行为期数日的实兵对抗,演训内容包括行军遭遇、阵地攻防、渡河突击、城寨争夺等多种课目。
演习结束之后由枢密院派出的裁判组进行综合评分。
成绩排名末位的军队,其主官就地免职,全厢限期整饬,半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晋升推举。
连续两次排名末位者,番号撤销,兵员打散编入他军。
此为末位淘汰制度。
辛续将这套想法尽数写入纸中,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从制度设计到实施细则到奖惩机制到经费筹措,逐条逐项,层次分明。
写完之后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觉得有几处论证不够严密,便让胥吏去把常安民和另外两位教习从军校请来,几个人关起门来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修改了两三遍,增补了演习课目的具体标准和裁判组的组成规则,又
删去了一些过于激进,现阶段难以推行的条款。
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誊抄定稿,将札子装入牛皮护书里,私下里呈送给韩琦。
韩琦逐字逐句地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末位淘汰,光是这四个字,他就知道这份札子一旦递到御前,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没有立刻批复,只是让人去请范仲淹过来一起参详。
范仲淹看完之后,面上露出了一种既赞赏又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轻轻搁下札子,缓缓颔首道:“奇思妙想,确有过人之处。
用教导厢为磨刀石,逼着各路禁军不敢懈怠,这个思路老夫是佩服的。
末位淘汰更是给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军头们头上悬了一把刀。
不过,”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你想,组织数支厢级部队同时到京城来参加实兵演习,且不说调度协调有多复杂,光是演习本身,几万人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对抗数日,粮草损耗、军械磨损、马匹消耗、行军开拔
的费用,这些加在一起可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一次或许还能撑得住,可若是年年如此,以朝廷目前的财力,恐怕难以持久。
若是推下去之后虎头蛇尾,反倒比不推更糟糕,那些军头们会被彻底得罪,改革的人却拿不出后续手段来跟进,局面便会更加被动。”
韩琦也觉得范仲淹的顾虑有理,便让人去把辛缜请来。
辛缜很快便到了,他听完范仲淹的疑虑之后,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老师所言极是,大规模演习的确消耗极大,粮草要提前调拨,军械要额外配给,马匹要有充足的草料储备,行军沿途的驿站和兵站要提前增派人力,被服、鞋履、伤药等随军物资的损耗也远比日常驻屯大得多。
这些学生都算过,但这里头有个关节,这笔账不能全算在朝廷头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容而笃定:“其一,红蓝对抗制度的首要目的是提升战斗力,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目的,便是逼着上层将领停止喝兵血。
他们若想在演习中取得好成绩,就必须让士兵变强壮、变敏捷,变服从,而要做到这些,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让士兵吃饱穿暖。
营养不良的兵跑不动五里越野,拉不动硬弓,在对抗中一触即溃。
到时候名次垫底,主官丢官罢职,这个代价可比克扣下来的那几两银子沉重得多。
所以这一块日常伙食和训练消耗的支出,理应由来参演的军队自己承担,从他们原本的军饷和粮草配额中列支。
朝廷只需要负责演习本身的专项经费,比如裁判组的派遣、场地设施的维护、演习各类物资的消耗等。
如此以来,财政的负担便能大幅减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这演习也不是所有军队年年都要参加。
每年由枢密院从殿前司和侍卫步军司、侍卫马军司中挑选三到四支厢级部队轮流进京参演即可。
这样分摊下来,每支军队可能三四年才轮到一次,朝廷每年只需要接待和保障这几支部队的演训消耗,花销便可降到一个完全可控的范围内。
但那些没有被挑中的军队,”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们一样不敢松懈。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抽中,若是这次偷懒懈怠,下次恰好被抽中,拉到京城来,在官家面前被教导厢打得体无完肤,末位淘汰的刀便悬在他们头上。
这种不知何时轮到自己头上的不确定性,比年年参演更能逼着他们保持警惕。”
韩琦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道:“若是如此,不让军官喝兵血,还要他们自掏腰包练出好兵来参加演训,还要承担末位淘汰的风险,军中怕是会有很大的反弹。
若是有人暗中串联,联合起来对抗这个制度,又该如何处置。”
辛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韩琦问了一个他早就等着回答的问题:“这个也简单。
有罚必有赏,有惩必有奖,末尾要淘汰,但首位也要升职。
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大步擢升。”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年度演训排名首位的军队,全厢主官考课记优,优先纳入擢升序列。
其中最出色的一批军官,不是主将一个人,而是从上到下的各级指挥使,都头、十将,可以由枢密院直接安排,整体空降到排名末尾的军队里去。
每人官升一级,从都头升指挥使,从指挥使升军都虞候,以此类推。
而排名末尾的军队,其各级军官一律重新考核。
年轻有为,态度端正,只是被无能上司拖了后腿的年轻军官,可以送入忠武军校深造,学成之后再授新职。
那些年纪偏大、能力平庸,只靠熬资历混日子的老军官,则调去各州厢军担任闲职,或直接转入地方武职养老,反正他们本就不想打仗,养着他们也耗费不了几个钱,腾出位置来给真正能打仗的人才是关键。”
范仲淹敏锐地追问道:“你把首位军队的各级军官全都空降到末尾军队去了,那首位军队的军官编制岂不是全部空缺。
这些空缺,去哪里找人来补。”
辛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自然要留给更优秀的军官。
至于哪些人更优秀,自然是忠武军校的毕业学员!
侄儿之前还在想,一期学员毕业之后往哪里分,如今有了红蓝对抗制度,最拔尖的学员可以直接分到演训首位的军队里,表现优异便可快速递补。
往后二期、三期学员源源不断,这些经过新法训练的年轻人,便是大宋禁军未来的脊梁。”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了一眼,尽皆有些猝不及防。
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两人一时间都没有立刻接话。
辛这一手,等于是用一个自循环的制度把将门旧军、教导厢、忠武军校和红蓝对抗全部串联在了一起,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将门若是不参加演习、抗拒新法,那便在排名中自然淘汰,被新军官和空降将领逐步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