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养士二百七十三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敢言西迁者，可斩！”
“臣请罢黜张至发！！”
七月二十七日，在张至发的推波助澜下，都察院、六科、翰林院的不少官员纷纷跪在云台门外，...
六月二十二日，寅时三刻，江风陡峭，裹着长江下游特有的湿冷钻入四江城东门箭楼。守城把总周大勇呵出一口白气，搓着冻得发紫的手指，在垛口上跺了跺脚。他身后八名老卒蜷在火盆边，身上那身鸳鸯战袄早已褪色泛白，补丁叠着补丁，肩头还沾着前日淋雨未干的霉斑。城下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浮着几片枯荷残梗，倒映着城头半熄的烽火——那是昨夜刚点起的，为的是吓退可能潜渡的游兵探马，却连自己人都没吓住。
“报——！”一声嘶哑的呼喝从马道上传来，一名塘马踉跄奔上箭楼，甲胄湿透，右腿裤管被荆棘撕开三道口子，血水混着泥浆往下淌。“知府大人有令！速传各门守备：贼军水师前锋已过黄颡口，距四江不足六十里！船桅林立，不下三百艘！”
周大勇一把攥住塘马胳膊，指甲陷进对方皮肉：“可看清旗号？是哪路贼将？”
“吴……吴阿衡！”塘马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座船悬‘汉’字赤纛，船首铸青龙衔珠，甲板上列火炮百余门，炮口乌亮……”
话音未落，周大勇已松手转身，抄起墙垛上的铜锣，“哐——哐——哐——”三声急响，震得檐角霜粒簌簌坠落。锣声未歇，城内鼓楼亦应和而起，咚咚咚，如擂战鼓。四江城霎时惊醒，街巷间犬吠声、妇孺哭声、铁器碰撞声、衙役敲梆声混作一团。城隍庙后巷，汪秉元披着单衣冲出书房，头发散乱，手中还攥着半张未写完的求援檄文——墨迹未干，砚池里朱砂混着墨汁，洇成一片不祥的暗红。
“快！快去码头！”汪秉元一脚踹翻门槛，朝亲兵嘶吼，“凿船！所有民船、商船、官舫，一律凿沉！一艘不留！”
亲兵刚转身，便见西城方向浓烟冲天而起。原来早有百姓闻讯，抢先焚毁自家船只。烟火映着晨光，竟如血雾弥漫。汪秉元仰头望天，嘴唇颤抖，却未再下令。他知道，这烟不是抵抗，是绝望的祭奠。
辰时初，四江水驿码头已成焦土。百艘大小船只或倾覆于泥滩，或沉入淤塞的港汊，唯余断桅斜插水面，如巨兽嶙峋肋骨。汪秉元立于残破的石阶上，脚下踩着半截烧焦的舵轮。他身后站着四名千户，甲胄陈旧，腰刀锈迹斑斑，其中一人左臂吊着麻布，伤口渗血未止——那是昨日巡江时被流矢所伤，军医只敷了把灶灰。
“大人，”左千户声音沙哑，“北门瓮城箭楼塌了半边，砖石全靠木桩撑着；西门水门闸板朽烂，灌水一冲即溃；南门敌楼顶棚漏雨，昨夜积水三寸……”
汪秉元闭目，喉结滚动。他想起半月前，自己亲手批下三千两银子修缮城墙，文书上盖着江西布政使司的朱印，可银子到手时只剩一千二百两。经手吏员说：“大人，余数充作‘工食杂耗’，匠人不肯上工啊。”他当时冷笑，将文书揉作一团掷入火盆。如今火盆犹在，灰烬未冷，而贼军的船帆已在江心若隐若现。
巳时正，第一艘汉军哨船驶入四江江面。船头未悬旗，仅竖一杆竹竿，竿顶悬着半只染血的羊头——那是罗春军中“破城先祭”的旧例。羊眼圆睁，血珠顺脖颈滴落，在江风中凝成细线。城头守军屏息，弓弦拉满却无人敢放。那羊头晃荡着，仿佛在数他们心跳。
午时三刻，汉军主力压境。江面铺开十里，船阵如黑云压岸。最前方是三十艘福船改装的火攻舰，船身裹浸油棉絮，甲板堆满火药桶；其后是六十艘广船，舷侧火炮黑洞洞排开；最后是吴阿衡座船“镇海号”，船体宽厚如山，船首青龙怒目，龙口处竟嵌着一门青铜巨炮，炮身铭文依稀可辨：“崇祯十年，南京神机营铸”。
汪秉元站在东门城楼，手指死死抠进楠木阑干。他看见吴阿衡立于船首，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腰间佩剑未出鞘，只以指尖轻叩剑柄，节奏分明，竟似在打拍子。那拍子一下一下，敲在守军耳膜上，也敲在汪秉元心尖——是《渔阳鼙鼓》的调子，安史之乱时叛军攻潼关所奏。
“放箭！”汪秉元嘶吼。
城头弓弩齐发，箭雨如蝗。可箭矢射至半途，已被江风卷偏，零星几支撞上福船船板，叮当作响，旋即弹落水中。反倒是汉军火攻舰上，数十名水手解下腰间铜铃，摇动起来。铃声清越，竟盖过箭矢破空之声，汇成一片诡异的“叮铃——叮铃——”声浪，直往城头扑来。
“是铃铛！”左千户失声，“是驱船的‘定波铃’！他们用铃声压住我军号令！”
话音未落，汉军广船上火炮轰鸣。不是霰弹，而是实心铁弹。十余枚炮弹呼啸而至，砸在东门瓮城夯土墙上。尘烟暴起，墙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芦苇束与糯米灰浆。第三发炮弹正中城楼角柱，整座楼阁剧烈晃动，瓦片如雨坠下。汪秉元被震得跪倒在地，额角撞上青砖，鲜血蜿蜒而下。
未时初，汉军火攻舰开始突进。船尾橹桨翻飞，船首火把点燃引线，火药桶内硫磺味刺鼻。守军慌忙推下滚木礌石，可石块坠入江中，只溅起微澜；滚木顺坡滑下，却卡在坍塌的瓮城豁口处，动弹不得。火攻舰乘势撞向水门。朽烂闸板应声断裂，江水裹着火焰涌入城壕，瞬间蒸腾起大片白雾。雾中，数十条小舟如鬼魅般贴岸疾驰，舟上士卒皆着靛蓝短甲，手持钩镰枪，枪尖淬毒泛青。
申时末，南门失守。非因力战，而是守军千户赵永泰率三百兵弃械投降。此人原是宁州卫百户，去年因克扣军粮被革职，流落四江，汪秉元念其旧功，拨了五十名老弱充其麾下。赵永泰打开南门时，甚至未砍断门闩，只用斧背砸开锈蚀门环，门轴呻吟着向内转动，吱呀——吱呀——，像一声悠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