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景琨的期待,江朝阳只是苦笑一声。
“局长,这种事情只能根据实际情况来不断调整。”
“哪能有一步到位的完全法子啊!”
看着江朝阳,王景琨摆了摆手。
“不用绕圈子,直接说...
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琥珀,缓缓淌过总场营区新砌的红砖围墙,在青灰色的砖缝间拉出细长的影子。马车停在场部大院门口时,江朝阳刚把最后一捆麦子从车板上卸下,后背的汗衫紧贴脊梁,湿透的地方结着盐霜,像地图上未被标注的荒原支流。他伸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时带下几粒干涸的草屑,簌簌落在脚边新铺的碎石路上——那是总场今年春天才从河滩运来的,棱角还没被脚步磨圆。
苏晚秋蹲在车旁整理放映机箱的麻绳,发尾沾着麦芒,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指尖一勾,将松脱的绳结重新缠紧,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抬头时,林秉武正把一本薄册塞进她手里,封皮是粗麻纸糊的,边角毛糙,墨字却写得极工整:“《北荒垦荒情绪疏导手记》——八连曹指导员口述,苏晚秋执笔。”
“曹指导员说,”林秉武嗓音低沉,指节在册子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走后第三天,连里两个女队员半夜哭湿了枕头。不是想家,是怕自己插秧比不过别人,怕拖累全连进度……后来她们在田埂上搭了个小棚子,白天练挥镰,夜里就着月光学算工分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秋腕上被草茎划出的细痕,“这本子里记的,全是她们怎么把眼泪拌进泥里,又怎么把泥巴捏成能站住的桩。”
苏晚秋没说话,只把册子按在心口处,那位置正隔着粗布衣裳,一下下撞着肋骨。她忽然想起八连营区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树杈上挂过他们放电影的幕布,树根旁埋过队员偷偷腌的野蒜,而树皮皲裂的缝隙里,至今还卡着半截没烧尽的火柴梗。原来有些东西并不随马车远去,它们早化作了树汁,在年轮深处静静流淌。
常满仓这时拎着铁皮桶从井台回来,桶沿滴着水珠,在夕阳下像一串未落笔的省略号。“晚秋同志!”他隔着老远就扬声喊,桶里晃荡的清水泼洒出来,在砖地上洇开深色痕迹,“井水凉得正好,你尝尝——比咱们分场那口甜!”
苏晚秋起身接过桶,俯身舀了一瓢。水入口微涩,却有股清冽的甘甜从舌根漫上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流裹着冰碴冲过喉咙。她抬眼望向常满仓,对方额角沁着汗,鬓边几缕头发被水汽蒸得蜷曲,笑纹里嵌着泥灰,可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从麦浪深处打捞起一枚太阳。
“朝阳同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割麦子的吆喝声吞没,“你说……咱们把这本子带回分场,能不能也教人把眼泪拌进泥里?”
常满仓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得先教会他们,眼泪不是咸的,是烫的——烫得能把冻土焐热,才能长出麦苗来。”
话音未落,场部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江朝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他手里捏着三张叠得方正的电报纸,纸页边缘已被拇指摩挲得发软。
“王主任明天晌午到。”他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所有动作都顿住了。井台边打水的老兵停了辘轳,晾衣绳上飘摇的蓝布衫突然静止,连风也屏住了呼吸。江朝阳的目光掠过苏晚秋手中的麻纸册,掠过常满仓桶里晃动的清水,最后落在自己掌心的电报上——那上面印着总局红章,像一枚未拆封的烙铁。
“审查组要查三样东西。”他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粗粝,“第一,分场自建以来每一笔物资进出明细,连半斤盐、半尺布都要对得上账;第二,全体人员政审档案,包括三代以内亲属社会关系;第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水电站图纸与实际安装偏差值,要求精确到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