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在跟刘大姐交接完试销的样品之后，顾晓光看着对方把鱼松摆在副食柜台显眼的位置。
顾晓光也彻底闲下来了，不过他没有在店里傻等着。
而是准备去跟纺织厂门卫大爷套套近乎。
...
“装满了？快拉走！别堵着后头的路！”李大栓一跃而起，拍掉裤腿上的浮尘，抬脚就往那边跑。雷东峰紧跟着起身，两人踩着晒得发烫的土路，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那辆老式嘎斯车斗里已堆成一座金灿灿的小山，谷粒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润的光泽，穗壳干透脆响，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金粉。赵红梅正踮脚往车沿上搭最后一袋，麻袋口还没扎牢，她腰一弯、手一兜，顺势把整袋谷子往上一送，“嘿哟”一声，袋子稳稳落进车斗最顶上，压得前轮咯吱沉了一寸。
“朝阳哥，这袋你数过没？”赵红梅抹了把额角汗，袖口蹭着脸颊，留下一道浅灰印子，“我估摸着这袋得有四十二斤。”
李大栓没答话，只伸手抄起旁边木锨，掀开袋口一角，抓出一把谷子摊在掌心——颗粒饱满、腹沟深、芒短齐、色泽澄黄，沉甸甸压得掌心微陷。他捻开两粒，指甲轻掐，米胚乳雪白坚实，毫无粉质松散之态；再凑近鼻尖，一股清冽稻香混着阳光烘烤过的微焦气息直冲脑门。“好谷子。”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围拢过来的十几个人都静了一瞬。关山河从另一侧走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抖，只眯眼瞧着车斗，忽然道：“朝阳，咱这第一批收的，是七十一号地块吧？”
“对，B区第七十一号，十七亩，关师傅亲自测的成熟度，头批割。”李大栓点头，顺手把那把谷子倒回袋中，“朱师傅说，这批稻穗灌浆足，秆硬穗垂，脱粒时几乎没瘪谷，筛下来连三成秕子都不到。”
雷东峰听着，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那……真按这个算，十七亩地，就算只按七百斤算，也该是一万一千九百斤……可这车……”他仰头数了数车斗里垒起的麻袋，“我看少说三十袋，每袋按四十斤，就是一千二，加上零头……朝阳，你实话，这十七亩，到底打了多少？”
李大栓没立刻答，只转过身，朝晾晒场尽头招了招手。那边严景正蹲在一堆刚摊开的新谷旁，用小木耙细细扒拉着，听见招呼，甩了甩耙柄上的浮尘，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点谷壳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场长，书记，啥事？”
“眼镜，第七十一号地块的总重，报。”
严景一听，立马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旧皮本子，翻开最前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墨迹未干的数字，念道：“B区七十一号地块，十七亩整，共收湿谷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三斤，经初筛除杂、曝晒去水，今晨称重入库干谷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九斤——折合亩产八百一十五斤四两。”
话音落地，四周陡然一静。连远处正吆喝着抬板车的老兵都停了手，扭头望过来。赵红梅第一个跳起来，两手一拍大腿：“八百一十五？！我娘嘞，比七百还多一百一十五斤！”她嗓门又高又脆，震得几只栖在晒场边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关山河叼着的半截烟终于掉了，他手忙脚乱去接，没接住，烟灰簌簌落在自己工装裤前襟上，烫出几个小黑点，他也不管，只盯着严景：“再念一遍！”
严景又念了一遍，字字清晰。
雷东峰喉头滚动，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只下意识伸手去掏烟盒，掏了个空——早被他自己抽完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八百一十五……八百一十五啊……”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罐底。他望着那满车金谷，又缓缓抬起眼，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稻田，那些尚未收割的田块在正午阳光下翻涌着更浓烈的金浪，风过处，稻秆如海潮起伏，沙沙声连绵不绝，仿佛大地在呼吸，在低语，在宣告某种不可阻挡的丰饶。
李大栓却没看田，只盯着严景本子上那一行字，目光沉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本子边缘磨损的毛茬。片刻，他忽然转身，朝晒场中央那台刚歇了火的拖拉机走去。履带边缘还沾着泥星和草屑，引擎盖微微发烫。他蹲下身，伸手抚过冰冷的铁皮，又叩了叩凸起的铆钉，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苗壮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沿磕碰得全是豁口，里面半缸凉茶晃荡着。
“朝阳，咋了？”苗壮武问。
李大栓没回头，只低声道：“程班长，这台机器，今晚得再试一次。”
苗壮武一怔：“还试？不是全好了？今天上午，光它一台，就干了我们三台脚踏加两架连枷的活儿。”
“不是试它。”李大栓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晒场，投向营区方向，“是试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犁铧破开冻土般清晰：“七十一号地块亩产八百一十五，可咱们还有七十一号之外的地块。C区一百一十七号，朱师傅说差两天才熟，第八批割——那批地，化肥没上足，鸭子放得晚，草没除净……可它也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稻子，是咱们要交上去的种子。”
苗壮武明白了，脸色微肃：“你是说，不能光靠‘留种田’撑场面？”
“撑不了。”李大栓抬脚踢了踢拖拉机履带，“种子不是摆设，是命根子。明年开春，七分场十八连、三分场李大栓、十连、十一连……还有后面排队等着的公社队伍，他们扛着扁担、推着板车、趟着泥泡子来，图的是啥？图咱们一分场粮仓满，图咱们账本厚？不。图的是能攥着一把实实在在、颗粒归仓的稻种，回去撒进自家黑土地里，盼着它发芽、拔节、抽穗、低头。所以——”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严景、苗壮武、关山河、雷东峰，最后落在远处正指挥着新一批稻捆卸车的江朝阳身上，“所有地块，无论批次，无论肥力，无论鸭子放得多晚，都得按同一套标准过秤、晒干、验质、入库。谁的地，谁的稻，谁的种，一粒都不能含糊。”
话音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却是高志远带着十三连的人押着新收的稻捆回来了，板车吱呀作响，车斗里稻秆堆得比人还高，几个年轻人跳下车，一边抹汗一边嚷：“指导员，真见鬼了！咱们割的那块地，秆子比麦秆还韧，可穗子沉得坠手！我估摸着，比七十一号那块……也差不了多少！”
高志远跳下车，靴子上沾满泥，脸上却神采飞扬，快步走到李大栓面前，没寒暄，直接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老关，这是咱们十三连刚割完的七十二号地块初测单——十七亩，湿谷一万四千二百斤，朱师傅现场看了，说够熟，建议明日第二批进脱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