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极轻，却震得窗棂上素绢微微嗡鸣。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庐外三步处。
“林师弟。”声音温润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上官首座请。”
林砚将素帕叠好，收入袖中，抬步出门。
门外站着谢珩。少年一袭月白剑袍，腰悬振乙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种近乎冷硬的沉静。见林砚出来，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砚右手——那只手自然垂落，袖口微掩，可谢珩眼神锐利如剑锋，似乎穿透了布料，看清了袖中那方素帕上尚未拭净的幽蓝絮痕。
“首座在寒潭小筑等你。”谢珩道，语音平稳，可尾音极细微地上扬了半分，像一柄剑在鞘中轻轻震颤。
林砚点头，与他并肩而行。
山路蜿蜒，两人俱未开口。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声响，可林砚耳中，却只听见谢珩腰间佩剑的剑鞘与袍角摩挲的微音——那声音节奏奇异，每隔七步，便有一瞬极其短暂的滞涩，如同心跳漏了一拍。
第七峰寒潭小筑建在断魂涧上游，依崖而筑，四面悬空。筑内无灯，唯潭水映天光，粼粼如碎银。上官珣坐在潭边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柄短剑，剑鞘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红绳。见二人到来，他并未抬头，只将手中一枚黑棋子轻轻叩击剑鞘三下。
嗒、嗒、嗒。
每一声，潭水便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至潭心时，竟凝而不散，化作七枚幽蓝光点，悬浮于水面之上。
林砚垂眸，看着那七点幽蓝。
与画中墨点、罗盘裂纹、枯叶朱砂、松树凹痕……全部对应。
上官珣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落林砚面上：“昨夜试剑台，你觉出什么？”
林砚不答，只上前一步，袖中素帕悄然滑落指尖，帕角垂下，正对潭面。
七点幽蓝光芒骤然剧烈跳动，其中一点猛地爆开，化作一缕灰气，如游蛇般窜向素帕——却在触及帕面前三寸处，戛然而止，悬停颤抖。
上官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消隐。
“振乙剑院昨夜失窃。”他淡淡道，“失的是三枚‘镇岳钉’。”
林砚眸光微凝。
镇岳钉乃第七峰镇峰之宝，共九枚，分镇九处地脉节点。三枚失窃，意味着至少一处地脉已被撬动——而第七峰地脉，正连通着断魂涧下的寒髓井。
“盗者留下一物。”上官珣抬手，掌心浮起一截断 nail——漆黑如墨，断口参差，内里却透着幽蓝寒光，“此物，本该埋在听松小筑地基之下，随寒髓井一同封印。”
谢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林砚目光扫过那截断 nail，又缓缓移向上官珣手中短剑——剑鞘上，赫然烙着与松树凹痕、龙柱刻线完全一致的羽翎斜纹。
上官珣似有所觉，拇指抚过剑鞘纹路，声音低沉：“此纹，唤作‘归墟引’。三百年前，那位叛逃长老临走前，在第七峰每处要害刻下此纹，欲引寒髓井破封，借地脉之力，重铸‘玄阴骨’。”
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玄阴骨，需以活人精血为引，寒髓为基，七日七夜炼化。炼成之日，骨生幽蓝，脉藏寒毒，举手投足，皆可蚀铁销金。”
上官珣点头：“不错。而今，第七峰已有三人，脉象显‘寒髓回流’之兆。”
林砚目光转向谢珩。
谢珩迎着他视线，毫无避让，月白剑袍在潭光映照下，竟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晕。
“我亦有。”谢珩忽然开口，声如金石相击，“昨夜子时，脉搏第七跳，寒气自涌泉穴逆冲而上，直抵天灵。我以剑气镇压，未泄分毫。”
上官珣看向林砚：“你呢？”
林砚沉默三息，忽而抬手，解开左腕衣袖。
腕骨之上，一条细如发丝的幽蓝纹路蜿蜒而上，隐入袖中。纹路末端，一点微光明灭，恰似潭面悬浮的第七枚幽蓝光点。
“我亦有。”他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饭食清淡，“只是……比谢师弟早三日。”
上官珣久久未语。潭水无声，幽蓝光点静静悬浮，映得三人面色幽微不定。
良久，上官珣将短剑插入青石缝隙，起身，拂袖：“寒髓井已松动。三日后，地脉潮汐将至峰值。届时，若无人引渡寒髓逆流，第七峰地脉崩毁，寒毒外溢，百里之内，草木尽枯，生灵绝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腕上幽蓝纹路，又落向谢珩腰间振乙剑：“引渡之法，唯二：其一，以玄阴骨为枢，导寒髓入九嶷山主脉；其二……”
上官珣未说完，只将手中断 nail抛向林砚。
林砚伸手接住。断 nail入手冰寒刺骨，内里幽蓝光芒暴涨，竟隐隐与他腕上纹路共鸣。
“其二？”谢珩低声问。
上官珣望着断魂涧深处翻涌的薄雾，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其二，斩断‘归墟引’，以血祭阵，焚尽寒髓，连同所有染毒之骨，一并封入地心熔渊。”
林砚握紧断 nail，指节泛白。
谢珩按上剑柄，指腹缓缓摩挲剑鞘上那枚玄铁扣——扣面蛛网纹路，正微微发烫。
潭水忽然翻涌，七点幽蓝光芒齐齐炸开，化作漫天星屑，簌簌坠入水中，再不见踪影。
风骤然止息。
整个第七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松针坠地之声，都清晰可闻。
林砚低头，看着掌心断 nail。幽蓝光芒已尽数内敛，唯余漆黑本色。可就在他凝神之际，断 nail表面，竟缓缓浮现出第七道细微刻痕——与松树凹痕、龙柱纹路、画中墨点……严丝合缝。
他缓缓攥紧手掌。
断 nail边缘，一滴血珠无声渗出，坠入潭中。
潭水无声沸腾，一缕幽蓝寒气，顺着血珠坠落轨迹，笔直向上，如箭般射向第七峰主殿方向——那里，铜鹤衔铃，在死寂中，第一次，发出了一声喑哑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