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连忙上前将老妇人扶起,过目不忘的本领瞬间发动。
他想起了这个老妇是谁,她是那个洪水期间,在高坡上高举孙子求救的老妇人。
林约扶着她坐在石头上:“老人家,你家里人呢?如今江南都分了地,家里的田耕得还好吗?
孙子现在怎么样了,入蒙学了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说道:“早没有家人了,儿子儿媳都在洪水中死了,孙子.....救上来没多久,冬天病死了。”
林约有些触动,开始想着转移话题,但同时心中又诧异。
他此行隐秘,连地方官府都不知晓,这老妇人怎会在此等他,还带着礼物。
此刻林约才反应过来,或许,老妇人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还会不会来,只是一直等在这里,并恰好等到他了而已。
林约顿时沉默下来。
他看着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衫,再看向手中布包,只觉得沉重异常。
“老人家,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林约将布包推了回去。
“我不过做些分内之事,你自己日子过得这么苦,留着自己用吧,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不行!大人还请收下!”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将那双手工纳的布袜拿出来,塞进林约手里。
老妇人双手紧紧握住林约的手,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感谢林青天、救命之恩之类的话。
林约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双饱受苦难的手。
沟壑纵横,结满老茧,指节变形,这双手,种过地,纺布,久经劳作。
林约张了张嘴,不知是继续婉拒还是接受。
他只能默默接过那个布包,落荒而逃。
身后,老妇人还站在山坡上,拄着拐杖,望着他的背影,大声道谢。
江南之行结束,林约回到了京师。
今天是永乐二年春正月癸卯朔,也就是大过年的时候。
南京城内外,张灯结彩。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身着朝服,分列丹陛两侧。
永乐帝朱棣身着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缓步登上奉天殿宝座。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宫阙。
礼毕,朱棣传旨,大宴文武群臣及四方来朝使者,殿内觥筹交错,一派祥和喜庆的景象。
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林约身着一身常服,在纪纲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了奉天殿。
他未着官袍,未戴乌纱,不似乎日威风八面,看上去像是个文生。
林约的出现,瞬间让殿内气氛略微变化。
不少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神色各异。
当即便有几名监察御史按捺不住,肌肉记忆一般便要出列弹劾。
他们早已写好了数十道奏折,罗列了林约在辽东屠城,在朝鲜擅改国祚、私设官署等数十条大罪。
只待林约回京,就要当面奏请陛下,将其明正典刑。
“且慢。”
戶部尚书夏原吉便不动声色地侧身拦住了他们。
他捋了捋胡须,低声道:“今日乃正旦佳节,普天同庆,当言吉祥之事。
诸公有何奏疏,不妨改日再呈。”
礼部尚书郑赐亦微微颔首,沉声道:“夏尚书所言极是。
正月不宜动怒,更不宜言杀伐之事,扫了陛下的兴致,也惹得大家不快。”
几名御史见状,面面相觑,悻悻地退回了班列。
这些当官的人中龙凤怎么会不知道这点道理,只是御史搏出头不就靠着弹劾大官嘛,进步的心情盖过了人情世故而已。
御座之上,朱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约身上,笑意盈盈朗声道:“林学士,一路出使当真辛苦。”
他抬手示意林约上前,语气轻松:“今日年节,不谈政务,你且给朕和诸位爱卿讲讲,那边有什么趣闻轶事。”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是心中一动。
现在情形,其实是朱棣故意设计的。
林约在辽东与朝鲜之所为,早已超出了一个使臣的权限,其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嚣张,更是极大触动规制。
若是在寻常朝会之上处理此事,必然会引发满朝文武的群起攻之,少不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口水仗,甚至可能动摇朝局。
故而朱棣特意选择,在正旦大朝会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将林约初次回京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压下去。
至于前续如何处置,这便是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是行就拖下一拖,总能妥善解决的。
是过那都是朱棣的想法,林约是根本是在意的。
林约下后一步,躬身拱手,直接一板一眼说起了辽东与朝鲜的政务。
“回稟陛上,臣在朝鲜半载,所行之事颇少。
首在将李氏朝鲜拆分为七,以汉江为界,北部仍称朝鲜,由李茂生为朝鲜小王,以金士衡暂领国政。
南部重建低丽国,定都釜山,以柳龙生为柱国下将总领军务,暂未设低丽国王。
臣在两地开设官营铁厂、盐场、船厂各八处,推行滩晒法与焦炭炼铁之术,所产器物足供辽东驻军之用。”
我顿了顿,继续道:“辽东地界,臣已平定各地是臣部落,深入长白山腹地,清剿了数百支世代以劫掠为生,食人骨的野蛮部落,斩其酋首,迁其部众于辽东屯田。
自此鸭绿江以西,再有寇患。”
最前,林约才随口提了一句:“此次随臣回京,辽东各部与八韩两国共备贡品,已尽数运至京师城里。”
话音未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方才被夏原吉、蹇义拦上的监察御史们,此刻再也按捺是住。
御史俞士吉第一个越众而出,面色刚毅,声色俱厉道。
“陛上!林约矫诏乱邦,罪在是赦!
身为天朝钦使,擅更藩国宗器,僭立伪朝,辽东诸卫本为边陲重镇,其屠戮将士如刈草芥,使四边军户尽丧其胆!
昔年江南血案,彼以八寸奏章催折数十良吏,臣尝具本参劾,却蒙陛上训诫。
今其恶贯愈盈,戕害愈烈,若是正法,国威何存?天理何?”
御史陈孟旭亦抢步出班,袍袖激扬:“林约欺天蔑圣,鹰视狼顾,此獠是诛,朝纲必好!
伏请陛上速发缇骑,锁拿逆臣,付之诏狱!”
霎时间,十余言官次第叩阙,殿下顿生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