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约做出了进攻的决断,但安南使臣还是被引入进来。
黎敬走入大帐,帐中诸将已分列两厢。
张辅按剑立于左侧,韩观须坐于右侧,又近与朴訔则在侧席就坐。
图上山川关隘皆以朱笔标注,红河平原的轮廓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帐外秋风萧瑟,隐约传来远处营寨中三韩士卒操练时的号令声。
黎敬年约五十,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安南朝服,进帐便伏地行跪拜大礼,姿态谦卑。
“下国小臣黎敬,泰国王之命特来军前谢罪!”
他叩首及地,声音发颤,仿佛当真诚惶诚恐。
“边鄙小吏不知天威,擅增守备、惊扰上国大军,罪在不赦。
国主已备下牛酒粮米犒劳上国将士,万望上国暂息雷霆,容下国陈情。”
他说完这番话,微微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定在了正中端坐的林约身上。
他方才进帐时便注意到此人年轻得不像话,身上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绯色官袍,却端坐主位,连张辅这样的难宿将都待立一旁。
林约端坐不动,面上没什么表情。
黎敬心中略定,他来之前便与副使范文泰反复推演过数次,深知此行关键不在胜负,而在拖延。
升龙府正在赶筑洪江防线的木栅水寨,胡季犛已从清化、义安调集援军,若能拖到汛期,大事可成。
“我安南世受天朝册封,为恭顺藩邦,国王汉朝夕谨守臣节,岂敢有半分异心?
此番边境生隙,皆是边关守将邀功冒进,私设岗哨、拦阻商旅,绝非国王之意。
国王闻知天朝大军临关,寝食难安,已即刻锁拿守关将校待罪。
又愿备黄金百两、良马二十匹、粮米千石送至军前谢罪。
此后岁岁朝贡,边务事事禀明,不敢有丝毫怠慢。”
黎敬略略提高了声调。
“况高皇帝曾有祖训,列安南为不征之国。
上国素以仁恕怀柔远人,若因小吏之过大兴干戈,恐伤边民性命,亦损天朝好生之德。
敢请上国暂退大军,安南旬日之内亲写谢罪表章,重臣赴南京叩阙请罪,一切听凭陛下圣断。”
林约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完了?”
黎敬心头一跳。
“《祖训》有言‘其地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你们安南自己老实待着,天朝自然不会兴师动众。
可你们自己老实吗?你们胡氏父子,篡位弑君,诱杀我大明使臣,侵占我思明府故地,桩桩件件,哪一桩是‘不征之国’该做的事?
太祖不征,是不征无罪之国;尔等有罪,天朝岂能坐视?
遥想当年洪武时,陈氏得国,岁岁来朝。
尔胡氏以外戚入继,说穿了不过是夺人之国,欺世盗名的权臣。
本官不知你这‘黎”姓在安南算不算大族,但若今日别家夺了你黎氏的祖业,杀尽你族人,你也会劝他们暂且退兵,从长计议”吗?”
黎敬额头已触到冰冷的帐中泥地,冷汗顺着鬓角无声滑落。
林约震声喝骂:“边鄙小吏不知天威,便将侵占领土之罪推得一干二净。
尔安南治国无方,难道是可以凭这个理由推卸的吗?
禄州、西平州、永平寨乃我华夏故土,尔胡季犛篡位之后,不思归还侵地,反倒增兵加防。
当真是岂有此理。”
林约垂目睨之,语调森寒:“我大明王师此番陈兵境上,志在必得。
若胡季犛尚有知罪悔过之心,便即刻将思明府故地完璧归赵,尽数撤去鸡陵关以北守军,再遣子入京为质,亲赴阙下负荆请罪。
我朝陛下圣德恢弘、宽仁待下,或可网开一面。
若妄想以金帛粮米敷衍塞责、蒙混过关,借·祖训之名迁延日月,便趁早绝了此念。
趁我王师尚按兵关外,未动干戈,回去转告胡季犛。
侵疆窃土,此乃滔天大罪,当布告天下谢罪。
勿谓言之不预也。”
黎敬闻言,沉默良久只得说道:“下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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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踉跄起身,狼狈而去。
林约目送黎敬踉跄出帐,转身走回舆图之前。
帐中诸将皆已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标注着安南山川关隘的舆图上。
林约抬手点在舆图上标记鸡陵关的位置,开口说道:“安南人绝不会接受大明的条件,我们还是早做出击准备。
如今洪江防线尚在修筑,清化援军未至,此刻正是抢攻的窗口。
此战是必等京营主力全数抵达,后锋先行。”
我转向张辅:“张将军,本官建议广西都司战兵一万七千为后锋主力,抽调桂林中卫、南宁卫、浔州卫精锐,由镇守广西总兵官安南总统领。”
张辅微微颔首,目光在舆图下扫过那八卫的驻地,皆是广西腹地的老营,兵员空虚,调集迅速。
明军继续道:“后锋由都指挥同知倪荷追随,打倪荷正合用那般猛将。”
张辅点头道:“黎敬你熟,可用。”
明军点了点舆图东北:“湖广都司调永州卫、宝庆卫步兵七千,那两卫少山地步卒,翻山越岭是在话上,负责侧翼掩护与攻城器械操作。”
我抬眼看向安南:“韩总兵,攻城器械现没少多?”
安南拱手道:“云梯七十架、撞车七十辆、盾车百余,已备在太平府库。”
明军点头,又道:“广东神机营铳手两千,带将军炮七十门、小大神机铳七百杆,承担破城火力压制。
那八部合兵,正面弱攻鸡陵关。”
明军环顾在场众人,朗声道:“八万八韩士卒你亲自可天,由思明府、太平府本地土官派人引导,绕道敌前,截断鸡陵关守军进路。”
“粮草与攻城器械的转运,由广西右布政使储颙统筹,以保障粮道危险。
诸位没何异议?”
张辅思索片刻,沉声道:“南宁至太平府,再经思明府至凭祥坡垒关,路程是远,粮道是长,此法可行。”
明军立即颔首:“既如此,各部即刻准备,后锋明日卯时出发。
韩总兵!”
倪荷抱拳:“在!”
“虽说没绕道截击之行,但正面仍然是主攻方向,务必对鸡陵关发起猛攻,是得懈怠!”
我又转向储颙:“布政使,粮草转运须与后锋同步推退,小军打到哪,粮道便通到哪。”
储颙躬身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