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看向朱棣,结果还没等他说话,朱棣反倒先摆了摆手,笑着截住了他的话头。
“不必多解释。”朱棣靠在御座上,语气豪爽。
“京师前些日子飘了些闲言碎语,说这诗句气太盛,近乎不臣,都是无稽之...
朱棣站在街心,秋阳斜照,将他玄色锦袍上的金线绣云映得微微发亮。他凝视林约片刻,忽然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左胸位置——那里是心口,也是帝王最隐秘、最不容有失的所在。
“林约,”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你既敢提‘专用医师’四字,便该知道,这四个字背后,不是恩宠,是刀锋。”
林约垂眸,未避未退,只将双手缓缓拢入袖中,指尖在暗处掐进掌心,借一点痛意稳住呼吸:“臣知道。若为陛下诊脉开方,便不能存半分侥幸;若为陛下用药,便须有胆量担下千夫所指、九族俱戮之罪。医者以命换命,臣不敢言不惧,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职、无愧于这大明万里山河。”
朱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转为深沉审视:“那便说说,你心中这‘最信任的人’,究竟是谁?”
林约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覆镜:“臣荐一人,名唤李时珍。”
朱棣眉峰微蹙:“李时珍?太医院新晋御医,籍贯湖广蕲州,永乐三年春试拔贡,授翰林院庶吉士,后调入太医院习脉理……朕记得他,年纪不过二十六,尚无显赫功绩,也未主理过宗室诊疗。”
“正因如此,才堪重托。”林约语速平稳,字句如珠落玉盘,“此人非勋旧之后,无门第牵绊;非内廷近侍,无宦途依附;更未参与过靖难军中诸将诊治,未曾沾染半分党争气息。他入太医院三年,日日伏案抄录《圣济总录》残卷,亲赴惠民药局辨识百草,曾徒步三月赴武当山采药,归来时双足溃烂,仍彻夜整理《本草拾遗》手稿十卷。臣前日翻阅其笔记,见他批注‘桂枝汤加减之变,不在药味多寡,而在病机流转’,又注‘伤寒之传变,非风邪自外而入,乃正气与邪气相搏之序也’——此等见地,已超同侪十年。”
朱棣默然片刻,忽问:“他可曾见过朕?”
“未曾面圣。”林约答得干脆,“臣亦未向其透露半分风声。此人至今不知陛下已知其名,更不知今日所议之事与他有关。”
朱棣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倒是个干净人。”
“干净,才敢下刀。”林约接得极快,“陛下欲治顽疾,需的不是温吞参苓,而是破瘀逐毒之剂。李时珍尚未被规矩压弯脊梁,未被权位磨钝心窍,未被‘御医’二字吓软了手腕。他敢在《医案札记》里写‘此症若用附子,须先以童便浸七日,去其燥烈而存其回阳之力’,亦敢在药局驳斥老吏‘此黄芪非真品,根须断面泛青灰,必掺皂荚粉伪充’。这般直性子,若放在寻常位置,怕是早被排挤出太医院了。”
朱棣轻哼一声,却未否定。他缓步前行,靴底碾过几片梧桐枯叶,脆响清越:“既如此,便召他入宫。不走午门,不穿朝服,着便装,由侯显亲自带入武英殿侧殿候旨。朕要亲自考他。”
林约拱手应诺,却未退下,反而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事,臣不得不禀。”
朱棣脚步一顿,侧首看他。
“李时珍之父李言闻,乃蕲州名医,洪武末年曾奉诏入京修《普济方》,后因忤逆礼部尚书李至刚,称病辞归。此事虽已过去十余年,但李言闻当年所著《四诊发明》手稿中,有一段批注,直言‘今之医官,不究病源,惟守成方;不察脉象,但问爵位’——这话,当时便被李至刚密奏太祖高皇帝,谓其‘谤讪朝政,蔑视医制’。幸得太祖高皇帝览后一笑置之,未予追究。然李家自此谨慎,李时珍幼年便被严令不得私论朝政、不得妄议医制,连家中藏书皆以油纸封存,唯恐惹祸。”
朱棣瞳孔微缩,终于动容:“原来如此……难怪他笔下无一谄媚之语,口中无一圆滑之词。”
“正是。”林约颔首,“李家两代行医,不攀附,不结党,不钻营,只埋头在药香与墨痕之间。这般人家养出来的儿子,才配握陛下的脉枕。”
朱棣仰头望天,秋空高远,云絮如练。他忽然叹道:“朕登极以来,最缺的不是能臣,不是猛将,不是巧匠,而是这种‘不识时务’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闹。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街东口一辆青布小车歪斜停驻,车辕断裂,车轮滚落半尺,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正手忙脚乱扶车。车旁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肩胛骨凸起如蝶翼,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褪色蓝布包袱,包袱角渗出几点暗红,竟是血迹。
更奇的是,少年身后跟着七八个衣衫各异的百姓,有挑菜筐的老妪,有挎竹篮的妇人,还有两个赤脚孩童,竟都神情焦灼,围着少年不停张望。
纪纲眉头一皱,挥手示意两名锦衣卫上前查看。
不料那少年见锦衣卫逼近,竟猛地将包袱往怀中一裹,转身便跑!动作迅捷如狸猫,眨眼已窜入旁边窄巷。
“站住!”纪纲低喝。
少年非但不停,反而越跑越快,足下草鞋甩脱一只,赤脚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他拐进一条岔巷,身形一闪,竟不见了踪影。
朱棣眯起眼,竟未阻拦,只对纪纲道:“跟上。莫惊扰,莫动手,只看他去何处。”
纪纲领命而去。
朱棣转头看向林约,目光锐利:“林约,你说,一个浑身是血、被人追着跑的少年,怀里护着的会是什么?”
林约盯着那少年消失的巷口,沉默数息,缓缓道:“若是臣猜得不错……那包袱里,是一具刚剖开的尸体。”
朱棣眼神骤然一凛。
林约继续道:“臣观其步态,右腿微跛,左臂僵硬,显是久执刀器所致;再看其指甲缝中嵌有褐色膏泥,非药渣即腐肉;而包袱渗血色泽偏暗,边缘凝滞,绝非活人创伤之血——活人之血鲜红奔涌,死人之血沉黯凝滞。且他身后那些百姓,并非惊惶追赶,而是忧心忡忡,似在护送而非缉拿。”
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冽空气灌入肺腑,竟带出几分铁锈般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