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负手立在御阶之前,目光灼灼望着漫天绚烂烟火,朗声笑道。
“朕观此焰火,色泽斑斓、声势浩大,绝非旧时民间烟火可比。
不必多说,定然是林约改良火药、巧制新技之功!”
林约坦然应道...
谷王朱穗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嘶鸣,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狗。他猛地转身想往轿子里钻,可膝盖一软,竟直接跪在了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浑浊水花。十七名护卫此刻乱作一团,有人拔刀,有人去扶王爷,还有人慌不择路撞翻了街边卖糖糕的老妪竹筐——白面糖糕滚进泥水里,黏着碎叶与灰土。
谷王却没看那些。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尊铁甲巨人,雨水顺着他额角淌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他不敢眨。那两面旗帜就在谷王背后猎猎翻飞,“天下大同”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墨色晕染如血,而“天下为公”四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瞳孔收缩。
“你……你是谁?!”朱穗声音劈裂,带着自己都陌生的颤音。
谷王没答。他左手缓缓抬起,火铳枪口垂向地面,右手却已按在腰间雁翎刀柄上。刀鞘上铜吞口已被磨得发亮,雨水顺着弧线滑落,滴在朱穗面前三寸处,砸出一个小坑。
“你不是应天府的差役。”朱穗突然嘶吼,手指颤抖着指向谷王胸前甲叶,“这甲胄……神机营的制式!你……你是陈石的人?!”
话音未落,谷王右臂骤然发力,刀鞘横扫而出,正中朱穗左颊。一声闷响,朱穗整个人歪斜着掼倒在地,嘴角撕裂,血混着雨水淌进脖颈。他挣扎着要撑起身子,一只铁靴却已踩上他后颈,靴底铁钉深深嵌入湿滑石板,将他死死钉住。
“我不是陈石的人。”谷王开口,声音低沉,却穿透雨幕,清晰如凿,“我是秦淮河畔被你剁掉左脚的小乞儿张狗儿的同乡。”
朱穗浑身一僵,眼珠惊恐转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我是柳氏阿妹的哥哥。”谷王脚下力道加重一分,朱穗颈骨发出轻微咯响,“她瞎眼那天,你坐在别院花厅里,就着她的哭声,喝了三杯梨花白。”
朱穗开始剧烈挣扎,指甲抠进石缝,指腹刮出血痕:“胡……胡说!本王根本不识得什么柳氏!”
“你不识得。”谷王俯身,铁甲肩吞压低,几乎贴上朱穗耳际,雨水顺着他面甲缝隙滴落,“可你识得账册。永乐元年十一月十七,长史记:‘柳氏目废,市价跌三成,另补哑女一名。’你府上管庄太监画押时,手抖得厉害,墨点溅在‘哑’字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朱穗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得他窒息。
谷王松开脚,直起身,右手抽出雁翎刀。刀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出朱穗惨白扭曲的脸。围观百姓早已退开数十步,茶楼窗户噼啪关紧,连檐下躲雨的卖油郎也缩进了门洞。整条街只剩雨声、喘息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锣鼓余响——那是林约府仪仗队方才敲打的喜庆鼓点,此刻听来,竟似丧钟。
“你问我为何不杀你?”谷王刀尖缓缓抬起,指向朱穗咽喉,“因陈石大人说过,法是刀,不是棍。砍头需三司会审,诏狱走文书,刑部拟判,大理寺覆核,都察院监斩。他守的是规矩。”
朱穗嘴唇翕动,想笑,却只牵出一道血线:“那……那你呢?你也守规矩?”
“我不守。”谷王刀尖停住,距他喉结仅半寸,“我守的是命。”
话音落,他忽然收刀回鞘,反手自怀中掏出一卷黄纸。雨水打湿纸面,墨迹洇开,却仍能辨出朱红官印——正是应天府尹衙门的骑缝章。他将黄纸抖开,高举过顶,任雨水冲刷:“永乐二年九月十六,应天府尹陈石亲笔签发的拘捕令。你罪六款,小罪二十七,采生折割首犯,凌迟之刑,已由刑部主事、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少卿联署加印。你昨日在诏狱签的认罪状,今晨巳时已呈御前。”
朱穗怔住,眼珠缓慢转向那张黄纸,像被钉住的飞蛾。
“你真以为,陛下不知你罪?你以为,锦衣卫纪纲连夜押陈石入诏狱,真是为护你?”谷王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积水哗啦坠地,“昨夜三更,乾清宫灯亮至五更。陛下亲手批红,准刑部即日提审。你王府别院查封名录,今日辰时已发六科廊。你府中长史、管庄太监、青楼掌柜,昨夜子时已全数锁拿,现押于南镇抚司大牢。你那‘面圣’的念头,早在你摔杯之前,就被锦衣卫校尉截断在王府后巷——他们没让你见陛下的路,只给了你一条,通向菜市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