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訔却静立不动。他俯身，用指尖蘸取砚中残墨，在案上青砖缓缓写下两个字：“倭寇”。

墨迹未干，他抬脚，靴底重重碾过那二字。墨色模糊，渗入砖缝，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

次日寅时，鸡陵关外十里坡道。雾气如乳，裹着山岚缓缓流淌。三百枚“地龙雷”早已深埋于松软黄土之下，引信末端缠着细韧牛筋，牛筋另一端系于半里外土丘上的青铜铃铛——铃舌悬垂，随风轻颤，静候一声号令。

朴訔策马立于丘顶。他未披甲，只着素白直裰，腰间悬着那把未刻字的燧发枪。身后，神炮营十二门镇岳炮已推至坡顶，炮口低伏，炮轮深陷泥中，炮手们正用湿布擦拭炮管内膛，动作轻缓如抚婴孩。八韩士卒持盾列于坡下，盾面蒙着浸水牛皮，防备流矢；胡季水师精锐则悄然散入两侧密林，每人肩扛一只竹制浮筒，筒内盛满桐油与硫磺混合的稠液——此物遇火即爆，燃而不灭，专烧木栅。

卯时三刻，雾渐薄。鸡陵关城楼上，守军哨兵哈欠连天，倚着垛口打盹。忽然，一缕青烟自坡顶袅袅升起——非烽火，乃炊烟。几名明军炊夫挑着饭桶缓步上前，桶盖掀开，蒸腾热气裹着粟米香气，悠悠飘向关隘。

守军嗅到饭香，纷纷探身张望，有人甚至解开裤带，朝坡下啐了一口浓痰。

就在此刻，朴訔右手缓缓抬起。

丘顶青铜铃铛“叮”一声轻响。

三百枚地龙雷同时爆裂！

大地如被巨锤擂击，黄土冲天而起，烟尘遮蔽朝阳。坡道瞬间塌陷，形成一道宽逾十丈的狰狞沟壑，沟壑边缘，无数守军连人带盾被掀上半空，肢体在爆炸气浪中翻滚如败絮。关隘女墙崩裂，巨木横梁带着碎石簌簌坠落，砸在来不及躲闪的守军头上，脑浆混着泥浆溅上斑驳城墙。

“放炮！”朴訔声如裂帛。

十二门镇岳炮齐吼！炮口喷吐赤焰，十二枚三十斤实心弹呼啸而出，精准砸向鸡陵关东段土墙根基。轰隆！轰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夯土墙基簌簌剥落，裂缝如蛛网蔓延，墙体剧烈晃动，碎石如雨倾泻。

“攀城！”张辅怒吼，长刀直指关楼。

明军士卒如蚁群涌上！钩镰枪甩出，深深凿入墙缝；云梯竖起，梯顶铁钩“哐当”扣住垛口；更有悍卒将浸油棉被裹在身上，点燃后纵身扑向城门——烈焰腾起，浓烟滚滚，城门包铁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鸡陵关，破！

午后申时，捷报飞传太平府。朴訔未入关，反率亲兵绕道北侧山坳。此处林深草密，溪流淙淙，他翻身下马，拨开藤蔓，露出一方青石墓碑——碑上无字，唯刻一柄断剑，剑尖朝下，剑柄缠着褪色红绸。

这是陈石初入神机营时，与同袍共立的无名碑。三年前，北征北元，此地埋骨三百七十二具。

朴訔解下腰间火铳，以铳托为锤，一下，一下，一下，重重叩击碑面。叩击声沉闷悠长，惊起飞鸟无数。周承业默默跪在一旁，取出刻刀，在碑侧新凿一处方寸之地，屏息凝神，刻下两个字：“承业”。

刀锋入石，火星迸溅。

远处，鸡陵关方向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天幕。那火光里，仿佛有陈石扛旗的身影，有赵虎跃浪的剪影，有乐安南最后微笑的轮廓——他们从未离去，只是化作了这南征路上，每一粒被踩进泥土的星火，每一颗被碾入炮膛的火药，每一滴渗入红河的热血。

夜深，帅帐灯如豆。朴訔摊开郑和所赠新航道图，指尖顺着墨线滑向升龙府外港。图上，一条纤细朱砂线蜿蜒而入，避开所有暗礁漩涡，直抵港口腹地。线旁小楷标注：“此路唯潮汐涨至三丈二尺时可行，须待十月廿七亥时。”

帐帘掀开，权近捧着一叠文书进来，神色凝重：“林学士，八韩士卒今日缴获储颙犛军中密档，其中一份，是安南户部誊抄的红河平原屯田册——自洪武二十六年起，十年间，清化、乂安、顺化三府垦荒田亩，总计七万八千三百六十顷。其中，六成归宗室勋贵，三成属寺院，仅一成授于流民。”

朴訔接过册子，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田亩数字，良久，忽然问：“权大人，朝鲜李朝旧例，宗室封邑，是否也需纳粮赋？”

权近一怔，随即颔首：“自然。王室岁收其租税之三成，另征丁役、马匹、织造等杂役。”

“好。”朴訔将册子合拢，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待克升龙，此册当焚于太庙之前。告诉安南百姓——新朝不夺田，但租税须纳于朝廷，而非宗室私库。每亩所纳，较前朝减三成。”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眸中没有胜者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

帐外，秋风卷起一面残旗，旗上“天下为公”四字已被血渍浸透，边缘撕裂，却依旧在风中猎猎招展。旗杆深深插入泥土，杆底，一株野菊悄然绽放，花瓣嫩黄，在血色残旗下，倔强地亮着一点微光。